[續米龍老爹上一小節]于和普兵常有往來學會了幾句必要的德話。現在,他每天傍晚總看見有些傳令兵出發,他聽明白那些騎兵要去的村落名稱以後,就在某一個夜晚出門了。
他由他的天井裏走出來,溜到了樹林裏,進了石灰窯,再鑽到了窯裏那條長地道的末端,最後在地上尋著了那個死兵的服裝,就把自己穿戴停當。
後來他在田裏徘徊一陣,爲了免得被人發覺,他沿著那些土坎子爬著走,他聽見極小的聲響,就像一個偷著打獵的人一樣放心不下。
到他認爲鍾點已經到了的時候,便向著大路前進,後來就躲在矮樹叢裏。他依然等著。末了,在夜半光景,一陣馬蹄的“大走”聲音在路面的硬土上響起來了。爲了判度前面來的是否只有一個單獨的騎兵,這漢子先把耳朵貼在地上,隨後他就准備起來。
騎兵帶著一些緊要文件用“大走”步兒走過來了。那漢子睜眼張耳地走過去。等到相隔不過十來步,米龍老爹就橫在大路上像受了傷似地爬著走,一面用德話喊著:“救命呀!救命呀!”騎兵勒住了馬,認明白那是一個失了坐騎的德
兵,以爲他是受了傷的,于是滾鞍下馬,毫不疑慮的走近前來,他剛剛俯著身軀去看這個素不認識的人,肚皮當中卻吃了米龍老爹的馬刀的彎彎兒的長刃。他倒下來了,立刻死了,最後僅僅顫抖著掙紮了幾下。
于是這個諾曼底人感到一種老農式的無聲快樂因而心花怒發了,自己站起來了,並且爲了鬧著玩兒又割斷了那屍首的頭頸。隨後他把屍首拖到壕溝邊就扔在那裏面。
那匹安靜的馬等候他的主人。米龍老爹騎了上去。教它用“大顛”的步兒穿過平原走開了。
一小時以後,他又看見兩個歸營的騎兵並辔而來。他一直對准他們趕過去,又用德話喊著:“救人!救人”那兩個普兵認明了軍服,讓他走近前來,絕沒有一點疑忌。于是他,老翁,像彈丸一般在他們兩人之間溜過去,一馬刀一手槍,同時幹翻了他們兩個人。
隨後他又宰了那兩匹馬,那都是德馬!然後從容地回到了石灰窯,把自己騎過的那匹馬藏在那
暗的地道中間。他在那裏
掉軍服,重新披上了他自己那套破
裳,末了回家爬到
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他有四天沒有出門,等候那場業已開始偵查的公案的結束,但是,第五天,他又出去了,並且又用相同的計略殺了兩個普兵。從此他不再住手了,每天夜晚,他總逛到外面去找機會,騎著馬在月光下面馳過荒廢無人的田地,時而在這裏,時而在那裏,如同一個迷路的德騎兵,一個專門獵取人頭的獵人似的,殺過了一些普魯士人。每次,工作完了以後,這個年老的騎士任憑那些屍首橫在大路上,自己卻回到了石灰窯,藏起了自己的坐騎和軍服。
第二天日中光景,他安閑地帶些清和草料去喂那匹藏在地道中間的馬,爲了要它擔負重大的工作,他是不惜工本的。
但是,被審的前一天,那兩個被他襲擊的人,其中有一個有了戒備,並且在鄉下老翁的臉上割了一刀。
然而他把那兩個一齊殺死了!他依然又轉來藏好了那匹馬,換好了他的破裳,但是回家的時候,他衰弱得精疲力竭了,只能勉強拖著腳步走到了馬房跟前,再也不能回到房子裏。
有人在馬房裏發現了他渾身是血,躺在那些麥稭上面……
口供完了之後,他突然擡起頭自負地瞧著那些普魯士軍官。
那團長撫弄著自己的髭須,向他問:
“您再沒有旁的話要說嗎?”
“沒有。再也沒有,帳算清了:我一共殺了16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您可知道自己快要死嗎?”
“我沒有向您要求赦免。”
“您當過兵嗎?”
“當過,我從前打過仗。並且從前也就是你們殺了我的爹,他老人家是一世皇帝的部下。我還應該算到上一個月,你們又在艾弗勒附近殺了我的小兒子法朗索阿。從前你們欠了我的帳,現在我討清楚了。我們現在是收支兩訖。”
軍官們彼此面面相觑了。
“八個算是替我的爹討還了帳。八個算是替我兒子討還的。我們是收支兩訖了。我本不要找你們惹事,我!我不認識你們!我也不知道你們是從哪兒來的。現在你們已經在我家裏,並且要這樣,要那樣,像在你們自己家裏一般。我如今在那些人身上複了仇。我一點也不後悔。”老翁接著又說。
老翁挺起了關節不良的脊梁,並且用一種謙遜的英雄姿態在前叉起了兩只胳膊。
那幾個普魯士人低聲談了好半天。其中有一個上尉,他也在上一個月有一個兒子陣亡,這時,他替這個志氣高尚的窮漢辯護。
于是團長站起來走到米龍老爹身邊,並且低聲向他說:“聽明白,老頭兒,也許有個法子救您命,就是要……”
但是那老翁絕不細聽,向著戰勝的軍官豎直了兩只眼睛,這時候,一陣微風攪動了他頭顱上的那些稀少的頭發,他那副帶著刀傷的瘦臉兒突然大起收縮顯出一幅怕人的難看樣子,他終于鼓起了他的膛,向那普魯士人劈面唾了一些唾沫。
團長呆了,揚起一只手,而那漢子又向他臉上唾了第二次。
所有的軍官都站起了,並且同時喊出了好些道命令。
不到一分鍾,那個始終安閑自在的老翁被人推到了牆邊,那時候他才向著他的長子約翰,他的兒媳婦和他的兩個孫子微笑了一陣,他們都惶惑萬分地望著他,他終于立刻被人槍決了。
……《米龍老爹》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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