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鹽務官上一小節]跳躍式地開始了進攻,從一千到五千,從五千到一萬,從一萬到一萬五千,甚至從一萬五千到了兩萬。但是責任心卻以非凡的勇氣像高山一樣毫不動搖地獨自屹立在這龐大的數目面前。
阿羅比丁失望地說:“現在我不敢再加了,下面聽憑你吧!”
溫希特爾命令班長動手。伯德魯,森赫心中一面咒罵鹽務官先生,一面向婆羅門阿羅比丁走去。婆羅門先生不知所措地退了幾步,他用非常可憐的口氣說:“先生,請看在老天爺的面上,開開恩吧!我打算出二萬五千盧比來解決這個問題。”
“這是不可能的事。”
“那三萬呢?”
“無論怎樣也不可能。”
“難道四萬盧比也不行嗎?”
“別說四萬盧比,就是四百萬盧比也不可能。伯德魯·森赫,現在馬上把這個人拘留起來,我一個字也不願再聽了。”
責任心完全把金錢踩在腳下。阿羅比丁看見一個粗壯的人拿著手铐向他走來,他用失望而又痛苦的目光向周圍打量,接著他突然昏倒在地。四
昨天晚上人們入睡了,但他們卻並沒有真正入睡。事情連夜傳開了。大清早,可以看到婦孺們都在傳誦昨晚的事件。不管碰到什麼人,都可以聽到他在議論婆羅門先生的違法行爲。大家都譴責他,好像世界上從此不再有任何罪過。那些把充當牛
賣的養牛人,報假帳的官員,不買票坐火車旅行的先生,僞造文件的富商和銀行老板,所有這一切人個個都神氣得像天神一樣。當婆羅門阿羅比丁作爲被告,手上戴著手铐,內心充滿痛苦和憤恨,羞愧地低著頭,隨同士兵們一起走向法庭的時候,全城都轟動了。也許人們在逛廟會時的目光也沒有這麼急切。法庭內外的陽臺和牆上都站滿了人。
法庭上的人都在等待他的到來。婆羅門阿羅比丁是這密密麻麻像森林一般的人群中的雄獅。官員們是他的崇拜者,工作人員是他的勤務員,律師們一個個都俯首貼耳,至于聽差、仆役和門房,簡直都是他無代價的奴隸。一看到他,這些人從四面八方跑上去迎接他。人們都感到奇怪,奇怪的不是阿羅比丁爲什麼竟幹出這樣的事來,奇怪的是他怎麼陷進了法網。一個擁有萬能的金錢的人,並且還是一個有無比雄辯的口才的人,爲什麼竟落入了法網呢?每一個人都對他表示同情。爲了妥善地阻止這次對他的進攻,大批的律師都作好了准備。在正義的戰場上,天職和金錢展開了殊死的鬥爭。溫希特爾一聲不響地站著,他除了真理以外別無其他力量,除了毫不含糊的言詞以外別無其他武器,雖有證人,但由于貪財他們都動搖了。
甚至溫希特爾在正義這一問題上也感到有點站不住腳了。雖然這是伸張正義的法庭,但是法庭裏的所有工作人員都偏袒對方。偏袒和公正怎麼能調和起來呢?凡是有偏袒的地方,在那裏不可能想象有公正的存在。案子很快就結束了。副縣長在自己的判決中寫道:控告婆羅門阿羅比丁所提出的證據是沒有根據的,也是令人迷惑不解的。他是一個非常有威望的人物,不可能設想他爲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好會那樣冒險。雖然鹽務官溫希特爾沒有太多的過錯,但是非常令人遺憾的是,他的粗暴和缺乏理智使得一個好人不得不忍受折磨。我們高興的是他對自己的職責是小心謹慎的,但是由于對鹽務部門過分的忠誠卻損害了他的理智和頭腦,對此,以後他應該小心。
律師們聽了這個判決,高興得跳了起來。婆羅門阿羅比丁笑著從法庭裏出來時,他的戚朋友散發了許多錢財,大表了慷慨之心。這種施舍的熱鬧場面甚至震撼了法庭。當溫希特爾從法庭走出來的時候,諷刺他的話像箭一樣從四面八方向他射來,聽差們給他低頭行了禮。這時,嘲諷的話和眼
卻使他自傲的心情更加強烈了,也許這場官司打贏了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大搖大擺地邁著步子。今天他對這個世界有了痛心而又奇怪的感受,公正、學識、榮譽、稱號、法官的長長的胡須、寬大的法
,沒有一種是真正值得尊敬的!
既然溫希特爾和錢財結下了仇,那他必然要付出代價。不出一個星期,解除他的職務的通知來了,他得到了盡忠職守的懲罰。可憐他懷著一顆破碎的心,帶著悲憤的情緒回家去了。他年老的父早就在向人嘀咕著:走的時候我勸過這個孩子,可是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只知道一意孤行。我忍受商店老板的逼債,成天誠心敬神,而他到那裏後還是幾個幹巴巴的工資!我們也搞過公事,雖然沒有什麼官銜,還是大大方方地把工作搞好了。而這個小子卻要充誠實的人。正如俗話說:即使家裏漆黑,也要讓清真寺大放光明①。這樣的一副腦筋真叫人遺憾。書全都白讀了。隔不多日子,當溫希特爾狼狽地回到家裏的時候,年老的父
一聽他說,兩只拳頭就不住地敲打著頭。他說:我真想我們兩人一起同歸于盡。他悔恨而又懊喪地不停地搓著兩只手,他在忿恨中還說了很難聽的話。如果溫希特爾不從那裏走開,他的忿恨還一定會發作到更爲可怕的地步。年老的母
也很難過。他的兄弟傑格那特和拉默西瓦爾出外旅行的希望也告吹了。他的妻子有幾天沒有好好跟他說一句話。
①有諺語稱:先點自家的燈,後點清真寺的燭。這裏是指先人後己。
這樣過了一個星期。有一天傍晚,年老的父正坐著口裏不停地在頌羅摩①。這時有一輛很講究的牛車來到他家門口停下來了,一對西部産的高大的牛,牛的脖子上挂著藍
的纓絡,牛角上還有青銅作裝飾,牛車上挂著綠
和粉紅
的窗幔。幾個傭人肩上背著棍子跟隨著。老人趕去歡迎客人,一看,原來是婆羅門阿羅比丁。他深深地把頭低下來給他行禮,並開始大加奉承說:“您的貴
光臨了這個家門,這是我們的幸運到來了。您是我們的可敬的神,我們有什麼臉見您呢?我們的臉已經丟盡了。不過有什麼辦法?我兒子是一個倒黴的敗家子,要不爲什麼要回避您呢?老天爺既使要使人斷子絕孫,也別給這樣的兒子!”
①羅摩即史詩《羅摩衍那》中的中心人物,被神化。頌羅摩即念經頌神。
阿羅比丁說:“不,不,老兄,請別這麼說。”
老頭子詫異不解地說:“對這樣的兒子還能說什麼?”
阿羅比丁用憐愛的口氣說:“世界上那些光宗耀祖的人中,又有多少人爲了盡天職而能夠獻出自己的一切呢?”
接著阿羅比丁對溫希特爾說:“鹽務官先生,單純爲了奉承你我沒有必要找這樣的麻煩。那天晚上你運用你的權力把我拘留了起來,但今天我自願來接受你的拘留了。我見過成千上萬的富翁和貴族,跟成千上萬的達官貴人打過交道,但是擊敗了我的卻是你。我把他們變成了我的或者說我的金錢的奴隸。你允許我向你提點要求嗎?”
溫希特爾原來見到阿羅比丁來的時候,也站起來迎接他了,但是帶有自尊的心情。他以爲這位先生是羞辱他和故意氣他來了,所以也沒有表示請他原諒,而且他對自己父的那些阿谀奉承的話感到不能忍受。但是聽過婆羅門先生的話後,他心中的嫌隙全消了。他擡頭用目光很快地掃了一下婆羅門先生,發現他流露出來的是善意。驕傲的心情在羞愧的心情面前屈服了,他難爲情地說:“您這樣說,這是您的寬大爲懷。我對您不禮貌的地方,請您原諒。當時我是受著天職的束縛,要不,我本來就是您的奴仆。現在您有什麼吩咐?我一定俯首聽令!”
阿羅比丁用謙虛的調子說:“在河的渡口邊,你沒有接受我的請求,但是今天你得接受我的請求了!”
溫希特爾說:“我又配什麼?不過有需要我爲你效勞的地方,是不會出什麼差錯的。”
阿羅比丁拿出了一張貼有印花稅票的文書,放到溫希特爾面前說:“請授受我的這個職務,在上面簽個字吧!我是婆羅門,只要你不解決這個問題,我是不會離開大門的。”
溫希特爾拿起那張文書一看,感激的眼淚就奪眶而出。婆羅門阿羅比丁委派他作爲他全部財産的終身經理,除了年薪六千盧比以外,還補助日常的生活開支,出門有馬,居住有公館,免費配備仆役人等。他用顫抖的聲音說:“婆羅門先生,我沒有能力來稱頌您這樣的慷慨精神,也沒有能力接受這麼高的職位。”
阿羅比丁笑著說:“現在我就是需要一個沒有能力的人!”
溫希特爾認真地說:“我本來就是您的奴仆。對我來說,能夠爲您這樣有聲望的高尚的人效勞是幸運的事。但是,我一沒有學問,二沒有智慧,而且也沒有彌補這些缺陷的經驗。這樣偉大的事業需要一個學識淵博的富有經驗的人才行。”
阿羅比丁從筆盒裏取出了筆,把它放在溫希特爾的手裏後說:“我希望的不是智慧,也不是經驗,也不是學識,更不是工作能力。對于這些有利條件的重要,我已經有了認識了。現在我有幸而又有緣,得到了這樣一顆寶石,在它面前能力和學識都黯然失
了。請拿起筆,不要多考慮了,簽字吧!我請求大神,讓他永遠使你成爲河邊那一位不講情面、耿直、嚴厲,然而卻又是盡天職的鹽務官。”
溫希特爾的眼中充滿了熱淚,他那狹窄的心房裏容納不下這麼巨大的恩情。他再一次用他那虔誠和崇敬的目光看了看婆羅門先生。然後用他那發抖的手在委派他爲經理的文書上簽了字。
阿羅比丁興奮地和他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1913.12
……《鹽務官》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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