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金庸談藝錄上一小節]這樣,悲劇是由人自己所造成的,根據人的個而衍發。世事紛壇,人總在面臨各式各樣的選擇,選擇也可能是出于誤會,但是誤會是對是錯呢!即使人能了解自己的選擇,又能否肯定那了解就是正確的呢?正確就是一定的嗎?選擇真能歸結于命運嗎?或者還是掌握在人自己的手裏呢?從個
決定的觀點,我個人以爲是比較落實一些的。”
他這時深吸了一口煙,說道:“希臘悲劇似乎總是一連串的驚疑和恐怖,觀衆可以眼看著劇中人一步一步踏入命運的牢籠,無法解。然而東方
彩之下的理念卻不是這樣簡化了的。佛家既說‘無常’,同時也強調‘因緣’。‘因’可以看做是人事上主要的動力;‘緣’即是其間許許多多的附帶條件,比方說今夜之會吧!我從香港來,高先生、高太太邀我到這裏,——這是‘因’;諸位今晚也都有空過來談談——這是‘緣’,因緣定分,所以大家便能相聚了。佛家不談命運,不談上帝,積極的地方在于相信某些‘緣’是可以由人爲控製的。——這是佛家主張‘有爲’的一種見證。”
那麼,人如何去知道命運,或者知道因和緣呢?人又如何知道何以有爲,以及如何有爲呢?座中另一位先生提出了這個問題:“知識”在佛家的哲學裏扮演什麼樣的角呢?
“這就涉及到宗教與世俗
的分歧的一點上了。”金庸先生說:“越談越玄了,好像?——佛家有兩種看似相互矛盾,實則只是落腳的層面不同的說法。所謂‘八正道’,也就是八種落實于生活的方式,其中第一條路就是‘正見’:求得正確的知識以及見解。佛家不像基督教,強調人的‘罪’。卻認爲人所犯的錯誤不過是出于‘無明’而已,人因爲不能求得正確的見解,所以會犯錯。但是另一方面,佛家又要人祛除‘所知障’。當人生在世數十年,接受各式各樣的見解和經驗之後,總會有所執著和堅持。如果人想得到最後的真理,勢必須要抛棄所有的成見,那時知識可能只是障害了。”
在“正見”的語意上,西方的蘇格拉底在論述中也曾有過類似的見解,他也是將人的罪惡、虛僞和錯誤在某種程度上訴諸人的無知,與佛說是很接近的。然而在知識與發展的曆程中,東西方又分別導領出有著相當差異的軌道。金庸先生揮語如行雲,對這個問題作了扼要簡明的分析:
“西方的哲學傳統裏對知識是相當重視的。柏拉圖也曾認爲追求知識就可以完滿地解決人生問題。發展到康德,有一部分的理念就和前面所提及的佛家‘去所知障’的精神相近了。康德認爲人永遠不可能接觸到真正的智慧和真理,它和人類的語言及思辨能力是相抵觸的,知識亦無能爲力。康德只作如是說,並沒有進一步地說明。而在佛家則進而用打坐以及默想以接近真智慧。禅宗尤其主張如此。這就是屬于宗教的問題了:信則是;不信則否。哲學家想當然是不容易接受的。佛家基本上認爲一切哲學的解釋,總是片面的,也就是有限的。有人問佛祖:宇宙是有盡是無盡的?是有限是無限?人死後會如何?問了十四個類似的問題,釋迦牟尼都不回話,這是著名的‘十四不答’。這些問題獲得不同的解釋,卻終不能有答案,提問便是無稽的。釋迎牟尼還作了一個比喻:有人中了毒箭,這時去研究那箭身的質料爲何,研究那箭羽的種類爲何,研究那射箭人狀貌如何,諸如此類皆無關宏旨,重要的是怎樣去拔出毒箭,救回一條命。”
“——唉!我已經‘說’得太多了,個人于佛,只是初學,修習的是較古的原始佛教。其實人人學佛各隨緣分不同,而有不同的‘法門’的,有人學佛是爲了研究學問,宗教的意味變淡了;有人修佛是出于信仰,即使不能讀很多經典,只要一旦開悟,也有所得。”
金庸先生顯然是不准備多說什麼了,無語因緣,在座者也多只便會心而笑了。
接著,座中人的聯想忽發,從佛教世界到武俠小說,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是十萬八千裏的旅程,而追懷之下,《西遊記》這部書已如“筋鬥雲”般浮躍而來。
金庸先生傾身換了個坐姿,緩緩道來:“《西遊記》原先也不是一人一時的創作,總是附會故事,敷陳情節,刻畫人物,最後輯補撰訂的。其中猴子造型的來源,可以追溯到印度史詩裏的英雄人物去。佛經中也利用了那些傳統的民間故事,後來傳入中土,踵事增華,便不只于佛家一門。《西遊記》裏儒、道兩家的風味和理想也具有相當分量的地位,這是中人合異取同的天
了。”
當人們提及金庸先生早年從事電影工作的時候,他連忙搖搖手,笑道說:“我在電影工作上是完全不成功的!早些年,在左派的長城電影公司做一年多,導過兩部戲。他們對于戲劇的限製非常嚴,編個劇本要這審查、那研究,工作很受限製,那不是個適當的創作環境,我沒有待下去。一直到現在,他們似乎仍然未曾擺那許多束縛。
去年,中共召開‘文化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許多人在會中也強調了:主題的限製需要放寬,創作需要自由。連鄧小平也在開幕典禮中說:中地大物博而曆史悠久,文藝創作也必須要有多方面的表現。至少在趨勢上,放寬是不可避免的。記得去年我在香港,見到一出由大陸的劇團所演出的京戲《辛安驿》,竟然也采用傳統的演出形式,刻畫一對假鳳虛凰的思春之狀,這和前幾年中共的姿態是大異其趣的。
中是大的!大中
怎麼能任少數人意向所使,翻雲覆雨呢?形勢是自然而然與人的心靈相啓發、相印證。從文學藝術或是哲思玄理之間,我們可以管窺出一些曆史發展的端倪,人們必須一步一步走向自由、開明、寬容而民主的理想。據我個人三年來的觀察,大陸上人民的一般心理,正有以上的傾向和趨勢。至少已經公開承認臺灣三十年來經濟上的成就。——這從某方面來說,稱得上是進步的基礎。”
金庸先生語重心長地作了結論:“中華民族有偉大的文化傳統,這深厚的文化傳統,大有可能導引我們進入光明的未來,重視文化經驗多方面的發展,然後我們期待!”
夜涼方濃,一燈如炬,座中人依依相別,仿佛是結束了什麼。然而結束了麼?或者告別了儒俠金庸,便頓然覺出有一程歲月正將開始呢?那是慧思與靈感的開悟麼?然而一席話間怎容得下這許多境界呢?他留下一些值得細品深思的課題,引燃了歸客的心緒,一如燈火引燃夜,直到黎明來時。
《金庸談藝錄》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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