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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家,打雜……

第2小節
王任叔作品

  [續雜家,打雜……上一小節]價計算,自己有吃有穿,更不急急追討。諸葛孔明所謂“甯靜致遠,淡泊明志”,我們這位打雜家,“庶幾近之”

  了。

  但我們的打雜家,畢竟不是專家,雖爲尚書子孫,本人是無議官之職的。yi穿既是短打,又複黃臉而貌不揚,連出入鄉校的資格都沒有的。鄉校者,子産所謂“議政之堂也”。

  我們的打雜家,卻是與世無涉,與人無爭;你吃你的飯,我種我的田,若要幫忙,一樣賣他的力,如此而已。

  二十歲的時候,我開始讀《紅樓夢》,知世間尚有寶玉其人,而且被稱爲“無事忙”的。據說青年男女,一讀《紅樓夢》便而發昏入迷者,不在少數。海甯蔣瑞藻作《紅樓夢考證》,且舉實例,謂有一女子因讀《紅樓夢》得病,而大呼寶哥哥以死者。

  然則男子之間,因讀《紅樓夢》而大呼林meimei得病以死者,想亦不乏其人。此種尤二jie、賈瑞行徑,我並不同意。我本來自田間,並不企望寶玉那樣豔福,倒是偶讀《聊齋志異》,頗覺狐仙著實可愛,因她無門閥之分,頗肯下憐貧士。然而,我總敬愛寶玉,還肯“無事忙”,“無事”而“忙”,那已可見“事不由己,忙爲他人”。這與我們打雜家的精神,頗有部分相通之chu。寶玉以一公子身份,便對婢子下人,也肯低首下心,“拳拳服膺”。雖然也因此闖出大禍,相互吃醋起來,晴雯以是而死,但寶玉畢竟無何罪過,壞在別人小心眼兒。忍住自己一切怨屈,專替別人頂罪招怨,如此而曰“情聖”,畢竟是個“情聖”。如其我們一面叫寶玉是個“情聖”,而一面卻暗指他是“吃豆腐大家”,那我真要爲寶玉叫冤了。寶玉的悲劇的結局,大家都很了然:愛不由己,婚須“欽定”,才有傑出,事無專成。還得爭得一領青衿,爲祖宗撐門面,然後才出家了事。“無事”而“忙”,終于“有事”而“亡”。“無所爲而爲”的精神,大概在現社會是不受歡迎的。寶玉也就不得不被迫而有所爲而無所爲了!一入空門,皆大歡喜,嗚呼寶玉,伏維尚飨。

  後百年有所謂文壇上的“華威先生”出世。據歸蓬先生的定義,姓文的“華威先生”是這樣的:譬如:有些作家今天結社,明天茶話,一下擔任雜志編輯,一下榮膺副刊主筆,大雜志上寫文章 ,名副刊上登詩篇,上午演講,下午觀劇,昨宵沈醉維也納,今朝快讀莎士比,筆底下是鮮血淋漓,嘴面上是努力殺賊,氣宇風度,皆不愧爲文化的戰士,中華民族的“標准男兒”;實質是同“華威先生”一樣,虛榮與僞善,爲青年人所失卻信仰,命運的悲衷與“華威先生”又無二致。

  那是再也不能有所加添了,便是寥寥幾句,已足抵過張天翼的一篇小說,更不須“有芥川龍之介那樣深刻照(?)晰的一支筆”,來“刻劃文壇上的‘華威先生’的臉譜”了。

  人是有以別人的工作,作爲自己譏諷資料的權利的。我非“專製魔王”,何敢剝奪此項權利。自打雜家,無事忙,以至文華威先生,一串響鈴,叫過我們耳邊,我們也只有震驚而已。但不能直面人生,深入戰鬥,以冷眼旁觀,爲標准工作,抽煙之余,譏諷雜出,快意當前,勝利在握。對這樣莊子門徒,我也只有五ti投地而已。然而,莊子也已說過:“每下愈況”——不是“每況愈下”。——莊子門徒,畢竟已無莊子心境了。“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慾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guo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爲鵷雛,子知之乎?

  夫鵷雛發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于是鸱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慾以子之梁guo而嚇我耶?‘”莊子是本“無所爲”,亦無“而爲”;而莊子門徒,卻有所爲——慾相梁而不得,便作此無所爲的超然的議論了。此之謂“一代不如一代”。雜志副刊編得出,文章詩篇寫得成,演講有人請,莎士比讀得下,則雖曰“不行”,較之空口說白話者,蓋已勝過萬萬。

  事無大小,功無巨細,能盡一分力,便盡一分;成功不自我始,王位且讓他人,莫作壁上觀,且爲人下人,不必妄論虎子,先當跳入虎穴,然後論事看人,方無毫厘之差。否則,我們的打雜家,無事忙以及“文華威先生”,也只好唱他《黍離》一曲了。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原載《魯迅風》第六期,1939年2月15日(署名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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