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激情通道上一小節]配以流暢的手勢,述遺的好奇心都被調動起來,自然根本不記得梯子已經壞了的事。在黑人的敘述裏,姨是一個傳奇人物,屬于那種敢想敢幹的類型。
修自行車的人是一位老漢,十分木讷,皮膚根本不黑。述遺一同他打招呼他就瞪著她,眼珠子根本不轉動,把述遺搞得很窘,只得向他道歉,說自己認錯了人。
“怎麼會認錯人? 不可能吧? ”他沈地說道。
“有人、有人托我來問候您。”她結結巴巴地胡亂講出這句話。
“這就對了,既然有那麼回事,就得光明正大嘛。”他蹲下身去撥弄車子的鏈條,不再理會述遺了。
這一幕被泥瓦匠全看在眼裏。泥瓦匠很同情述遺,勸她今後少理這種人,還說“最好將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藏在心裏”。述遺就想,這個人一定從來都不做夢,這只要看看他那猩猩似的額頭就可以確定。他不做夢,黑人才不認識他,但述遺和他談起黑人時他又一點都不陌生; 他是根據一種奇怪的信念來看待世界的。今天一早述遺在門口溜達時泥瓦匠也出來了,泥瓦匠毫不把那修車的老頭放在眼裏,吆喝著要他將滿地的工具挪開,說擋了他的路。老頭在他面前服服帖帖、低三下四,述遺覺得他實在可憐。現在泥瓦匠將手在褲袋裏,自由自在地哼著小調,述遺看了又想對他大喊大叫一通。
“我的心髒又出毛病了,跳兩下,停一下。”泥瓦匠說。
泥瓦匠說的總是述遺喜歡聽的話,述遺看了看他那執著的猩猩眼睛,心裏明白這個人是不受她脾氣影響的,這一點上他倒是同夢裏的黑人差不多。黑人爲什麼要說自己就是這個修車的老頭呢? 述遺在夜裏那些重重疊疊的夢之間穿梭時,到都是通暢的,只有她回到做夢的小房間裏時,那些釘子才出現。她很早就發現了那高而窄的小房間也是一個夢,一個外圍的夢。時常,她爬上高高的窗戶時自己就醒來了。泥瓦匠不僅洞悉她那些深層的夢,談論起小房間時也像身臨其境。他到底做不做夢呢? 他自己說他從不入夢。難道述遺自己的夢全都實有其事? 一天下午趁著姨
外出時她還真的到閣樓上去搜尋了好一氣,當然除了那些舊書以外什麼都沒發現。她不甘心地抱了一堆書下來,一下來力氣就沒有了,看都懶得看那些舊書一眼。過了幾天她又去看那架梯子,梯子放在雜屋裏,上面厚厚一層灰,根本不像最近有人動過。那麼泥瓦匠談論的和她夢到的莫非不是一個場景? 他連房間的朝向、窗戶的位置、牆壁的質量都說得清清楚楚的,他那雙緩慢轉動的眼珠如同攝像機; 他甚至告訴述遺,有一種奇怪的黑
人種,他們並不是非洲黑人,只是本地一個偏僻小山村裏的人。泥瓦匠的話題現在一轉到述遺的夢方面,述遺就很苦惱,她總感到“撇不清”。
“述遺,述遺,你聽,姨上樓的腳步聲。你沒注意的時候她就悄悄地上去了,還帶著那套茶具。今天是個
天,她的情緒不太好,爲什麼你不醒來陪陪她呢? 我好像聽見她又在哭,眼淚掉在茶杯裏了。”黑人的話讓述遺心
澎湃,但她只想留在夢裏,又想這夢越長越好。她的經驗告訴她,只要一醒來,所有的沖動就會消失。她緊緊地閉上眼睛,但願自己這一次可以像蝙蝠一樣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夢,讓自己的身
在穿行中消融。
姨已經和泥瓦匠商量好了一件事。他們倆在房間裏輕輕地說話,說了很久。述遺坐在裏面房裏什麼都聽見了。述遺震驚地得知姨
要出走。姨
到底怎麼啦? 前不久她還說坐在家裏真舒服,只要呆在家中,就什麼麻煩都沒有呢。泥瓦匠說,他也想離開,可是心髒有毛病,走不了,近來他常在半夜發作,有幾次都以爲自己會死,還是掙紮過來了。又說要是姨
到北方去的話,他可以給她提供幾個朋友的地址,這幾個朋友雖然頭腦簡單,
格粗魯,爲人卻是很好的。述遺忍不住走到前面房裏,她一出現,兩人的話題就變了。有一個年輕人進了屋,他是泥瓦匠的侄兒,也長著猩猩似的額頭。他朝述遺點一點頭,謹慎地環顧一下四周,湊到泥瓦匠身邊說了句什麼,泥瓦匠的臉立刻變了
,站起身和侄兒匆匆離開了。
“這個人完全沒必要這麼鬼鬼祟祟的。”述遺氣憤地說。
姨什麼都沒說,垂著眼收拾桌子,將茶杯拿到廚房裏去。
時間過去了好些天,述遺還是沒有看見姨有任何行動。述遺開始向姨
訴說自己在夢中的孤單感覺,詢問姨
是否能想起那個小房間,心裏希望她能向自己透露點什麼。可姨
態度強硬,一口一個“記不清了”。
到了秋天,述遺才明白,根本沒有人會出走。姨和泥瓦匠的變化是她沒料到的: 他們兩個人都變得冷淡了,泥瓦匠不再上述遺家來,姨
整天埋頭于家務,搞得黑汗
流似的,述遺想和她講一講話,她就敷衍過去,而且她的腦子也似乎是越來越糊塗了。以前的那種脆弱也在她身上消失了,她不再流露出傷感的情緒,完全成了個底層社會的老婆子。述遺一邊幫姨
做家務,心裏一邊慚愧,日子一長,竟什麼話都問不出口了。
黑人的激情越來越高,話也越來越多,羅裏羅嗦的。而述遺自己,感到自己如同一只熟透了的果子一樣汁液飽滿。不知從哪天開始那間小房間裏亮起一盞耀眼的日光燈,述遺在燈光下將面前的黑人看得清清楚楚。原來黑人並不怎麼黑,只不過是鄉下那種曬得微黑的皮膚,樣子也很粗笨,一條還有點瘸。這樣一個人,居然在漫長的歲月裏編造了激動人心的姨
的故事,還贏得了述遺無限的信任。夢裏的事是不能解釋的,比如她,一個半老的幹癟女人,現在不也激情高漲嗎? 在黑人的鼓勵下,述遺終于打開房門向外沖去。她七彎八拐地跑過了很多的過道,就在焦急地尋找出口當中夢醒了。
“你在夢裏喊了又喊,把我都喊醒了。”姨站在她
頭不高興地說。
“我們一定是在同一個夢裏。”姨冷冷地哼了一聲,將門一摔就出去了。
她不可能是裝蒜。泥瓦匠已經垂危了,述遺去看過他。他已經失去了那種洞察力,爲晚期肺心病所折磨,像上岸的魚一樣張著口出氣。述遺本想在他邊多呆一會兒,但是那侄兒惡聲惡氣的,她只得離開。她還看見侄兒如同提起一條幹魚一樣將他從
上提到地上站著,幫他換
服。姨
聽說她從泥瓦匠那裏回來,就譏諷道: “你去找他釋夢,完全找錯了人。”述遺就在心裏說: “我倒是想和你談,可惜你根本不聽我的話。”隨著泥瓦匠的去世,述遺找人傾訴的慾望徹底消失了。姨
的身
還是很健康,腦子裏卻不再有絲毫怪念頭。當她和述遺默默地坐在桌邊喝茶時,一條陽光將大方桌分成兩半,述遺恍然覺得對面的姨
遠在天邊。
述遺逐漸學會了分身術。在冗長的夢裏,她精力旺盛地沖動著,很快又開辟了新的空間。那種時候,黑人成了激發她活力的媒介。有時候,她會從那狹窄的窗口遊出去,肆無忌憚地高聲叫喊著: “離開! 離開! ”她將那間房子遠遠抛在後面,她深深地懂得,此舉是她惟一的途徑了。醒來後她就不再去想夢裏的事。她老練地打量著姨,自以爲從她衰老的眼裏看見了靈光一閃。
(此文原載于《十月》1999年第5期)
……《激情通道》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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