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懷監獄上一小節]的。批林批孔時,幾個號的人要我講讀一些文言文件。講了之後,有人說:“看不懂,別人講讀,聽不懂,你一念,不講,我也懂了。”但我自覺遠不如董笑讀報念得好。董笑曾對我談魯迅,談魯迅的《論雷塔的倒掉》,這很使我驚異。我許多“同犯”中,魯迅似並不曾存在,更不用談具
篇章。
野馬跑得太遠!本來是說學習,回轉頭來吧,從稷山再轉臨汾,號裏每天早晚都學習,就是讀報討論,個個都要發言。這次我所在的隊叫“老殘隊”,我的打油詩曾有句:“誰把《老殘遊記》續”,想不到真作“老殘遊”。學習中發言,以一個瞎子說得很好,可惜連姓名都忘了。他自稱是賊娃子,入獄時眼還未瞎。他是個辯之士,腦子裏邏輯
很強。聲音洪亮,一發言千軍辟易,萬籁俱寂。但據說識字不多,所談也確與書本之類無關。盡是具
事實,盡是這監獄的前後大小事實,好像是一本活監獄史,那些事也不知他怎麼知道的。他的發言,都是根據本日的讀報或以前的讀報,然後用本身在監獄內外和今昔的具
事件爲證,所以說得特別貼切洞詳,無論措詞有時很粗鄙,只要細心聽,總可得點或悟點什麼東西。
除了這個瞎子,號內的人,每當學習,幾乎都可說一套,不問深淺、高低、繁簡的總算是一套。別看輕這一套,真是得來不易,據我所知(我曾調過好幾個隊,幾個號),這些人,原來有的是文盲,進到監獄裏才學認字,幾乎全部原來連家、革命、政治、階級、
民
、共産
、新舊中
乃至抗日戰爭都不知道(不知他們住何
),都是在監獄裏學習的。
臨汾比稷山究竟算大地方,各隊都有公家准備的書,全獄有個大圖書館,馬恩列斯全集之類全有,而且不只一部。
年老多病,不良于行,更不良于呼吸。住在效區,離醫療關系的醫院遠。三輪已廢除,街車無力擠上擠下,出租汽車難叫。單位有車,自己已是不幹活,白拿工資的人,不好意思常向單位要車,這些都不談。到醫院看一回門診,在我說來,還是折騰太多。請大夫到家裏來看,那是另外的麻煩。尤其是臨時小病,值不得就醫或自己就知道用什麼葯,叫人到單位找衛生員或到葯店買,也都不太簡單。因此,我常常想起監獄的醫療的方便——
監獄的醫院開在監獄裏頭,有病,大夫到監號裏來看。
這就比外面任何單位都方便,除了醫院本身。縣看守所沒有醫院,不談。
在北京半步橋監獄, 生過一次肺炎。兩三個月,透視了7次,不能走路,同犯背我出進。
在臨汾監獄很有些特。其中之一,就是犯人在外面本來幹什麼事,在裏面還是幹那事,理發的還是理發的,木工還是做木匠,廚子還是做大師傅,大夫還當醫生,稱爲“醫犯”(似乎只有醫生如此,沒有“木犯”、“廚犯”等稱號)。臨汾監獄醫院的大夫全是犯人,有幾個是北京轉去的,也有幹部大夫,不輕易給犯人看病,做些什麼,不知道。大夫是犯人,確也有些好
,大夫與病人之間的關系,比較密切,大夫更能照顧病人的情緒,病人也較少有在幹部面前的那種自卑感了。但是好的條件,是醫院離監號更近。北京監號是樓房,生了病要上上下下,不免吃虧。臨汾則是平房,監號分若幹隊,每隊一個院子,其中分若幹號。醫院就是其中的一隊即其中的一個院子。也就是其他各院各隊各號的或遠或近的左鄰右舍。每天有一定時間出診,急診隨時可看,且可叫醫犯到號裏來看,或同犯用怠盾擡到醫院去。
我在老殘隊,老殘隊也有不老不殘的人參加。否則連飯都沒人給打了。老殘隊有些人也參加點勞動,我參加的是“揀菜”,即在廚房洗菜、削土豆、蘿蔔之類,但也有相當重的,如刨西葫蘆、冬瓜。一個老西葫蘆或冬瓜,重幾十斤,搬不動,皮有半寸後,刨的工具又極鈍,有的就是在小木板上釘一條洋鐵片,刨不動。一碰到這種場合,旁邊往往有年輕小夥子替我搬,搬來了還刨幾下放在旁邊,刨過幾下的瓜,再刨就省力多了。
有一次,正在刨瓜,一個人蹲在身邊看。一回頭,就是那說我讀文件一念就懂的那人, 他也是北京轉去的, 現在做“醫犯”。他問:“你刨得動麼?”我說:“對付著刨。 ” 他說:“你有病,應該去看病。”我說:“我沒有病。”他說:“有病,你自己不知道。星期四一定去看病。”我說:“找你麼?”他說:“找誰都行。”到期,我去了,找了個年紀大的,我想他也許經驗豐富一些。他看了我的名字,問:“是你麼?”診病後,大聲說:“你回號休息,不要勞動。”說完,就把我的名字記入休息三天欄內,並說下星期再來看。下星期一我又找別個醫犯看,也叫我休息三天。這樣,除了星期日,我都不勞動,一直過了很久。原來醫犯有准許病號休息三天的權(還要幹部大夫批准,但似乎沒有不批准的。)但這是一段附帶的話,本意只是想說明在監獄裏看病,比在外面方便得多而已。我經常懷念醫院,主要就爲這。還有,監獄裏一般比農村講衛生。比如臨汾,每星期都理發。理發師多,不怕理不過來。用方便,有富裕時間。比如稷山時,凡初進來的犯人幾乎都是被子幾年未洗,一陣氣味,被上和身上都是虱子,進來了才在同犯的督促幫助之下洗澡洗
服,煥然一新。
“一個人頂好不要和公安局打交道,一打上交道,就難免常在監獄出出進進。來過一次,難保不來二次三次,以至更多(例如“佛爺”之類)。來就來吧,沒有好招待,請吃窩窩頭。開店的不怕大肚漢,隨便吃!”
這是北京半步橋一個看守說的。看守,名稱似乎不好聽。犯人都叫他們“隊長”或“指導員”之類。但臨汾的隊長或指導員是正式職務。也有的叫做幹事。臨汾監獄沒有像北京那樣的“看守”,監號,隊,都是用犯人管,隊門也是犯人看,通稱之爲“值星員”,一個號裏一個值星員,負責學習、打飯及一切有關事務。臨汾的犯人也好管,帽都是特製的,一望而知是犯人,身上也沒有錢,每月發兩元“零花”,是一種只在監獄小賣部可用的“獄幣”,自家有錢也要換成這種錢才可用。可只給人很少的一點點,多的存在銀行裏,一句話,不容易逃走,誰都管得住。
說“來了請吃窩窩頭”,好像監獄吃得很壞,其實不然,甚至可說大謬不然。北京半步橋,一星期改善兩次,有時好像達到隔天一次。吃飯前,如果聽見外面有人喊“有回民沒有?”就准是改善了。改善,總是每人可分到一碗肉,有的多到二十幾塊。(至于回民,至少給兩個鹽蛋,有時四個。)都是好肉(臨汾比較差,常吃肉,都是頭蹄內髒,似罐頭廠剩下的,烹調也差。但臨汾也常吃魚(帶魚),(北京則一回也未吃過))。凡改善,主食也改善,不是白面饅頭就是大米飯,不改善也不壞,最多的場合是西紅柿甩蛋湯,犯人見了,似有不屑一顧之態。有一陣子關了一些學生。不知哪個號裏有十幾歲的小姑娘嗲聲嗲氣地喊:“看守叔叔,跟我把饅頭烤一下吧!”爽
一段:黑龍江虎林監獄,逢年過節之前,總會有一兩個老頭之類關進來。他們是附近居民,對于出進監獄之事非常內行,過節之前總有辦法(多數是打老婆)犯點事被抓進監獄去。看守見了他們就笑:“又來過節了!”因爲過節定有肉吃。過了節,因爲犯的事小,也就把他放了。至于梭山看守所的夥食很差,我本不想談壞的方面,不談。當我在半步橋吃得滿嘴是油時,不免偶然想到:如果全
農村,都吃到這種夥食,那將是什麼情況。
把監獄說得這麼好,似乎比外面還好,不怕有人看了,恨不進監獄,恨未犯法,因之也就是鼓勵犯法麼?魯迅說過:北京模範監獄,許多條件,有的條件比外面還強,只有一個條件不好:不自由!一開始我說過,撇開一切方面,專講我所經曆的,我所懷念的它的好的方面。
其實我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對我來說,最適宜于學習的,是稷山看守所,但夥食很差。對文化落後的人,學習最好的是臨汾監獄。醫療條件最方便的,主要是臨汾監獄,其次是北京。夥食最好的是北京,其次是臨汾。各個監獄,都有這麼一兩點好,寫在一起,說不定有人認爲一切監獄,都具備這一切好
,這不怪我,這不是我的意思。
再說一點。本與監獄無關,而是從監獄看出的。不是說農村裏窮麼?不是說中人民能吃苦麼?何以見得呢?從監獄最可看出。有些犯人,剛解放就被捕判刑,多半是無期或死緩。判得對否,是法院的事,與監獄無關。且說一判刑,
食服用就都歸公家供應,而且每月發兩塊錢零花。我再次到臨汾時,知道有人把零花積著不用,寄了幾百塊錢回家了。剛聽,把我嚇了一跳,怎會這樣多?可不,1月2元,1年24元, 10年240元,24年480元,二十幾年,該有多少?難得的是他的家裏(不知情況如何)竟需要他每月兩元的補助,而他自己二十幾年,一分錢也未花!還有把公家發的毛巾、肥皂、牙刷、襪子,積起來趁家裏有人來接見時,偷偷交家裏人帶回去。但往往帶不回去。因爲這是不被允許的。
《懷監獄》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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