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害羞上一小節]齊了,連衛生紙也發了一大捆。胡老師說他所在的公司除了發上述吃食外,還發了電熱毯、電熱杯、氣壓熱
瓶。大家覺得學校畢竟比不得企業于是就與本鄉的學校橫向比較,這個學校辦個皮鞋加工廠給每個老師發了一雙毛皮鞋價值三十多塊,那個學校買了豆芽機賣豆芽老師們分了說不清多少錢,唯獨本校什麼也給老師發不出……議論從私下發展到公開,終于進入本校校務會議議事日程,冰棍機器買回來了。
原先勤工儉學讓學生“學工”的兩間房子徹底進行了清除,牆壁刷新了,冰棍機器安裝好了。因爲一開始就明確是利潤生産,自然不能指靠學生來擔承,于是就得雇民工,于是就有幾位以至大部分老師向校長成斌申述自己的種種艱難,要求把自己的兒子或閑在農村的妻子招來做冰棍工人。成斌校長的愛人也在農村,春閑無事,他想把身強力壯的中年愛人弄來掙一點收入,面對好多老師的申求而終于沒說出口。他對所有申求者都一律說:“好好好,統一研究之後再說”。成校長和吳主任研究出一個最公道的辦法,讓所有申求者抓阄。抓阄的結果自然是抓中的高興抓空的也對校長沒有意見,因爲校長自己也抓空了。沒有後門,王老師沒有參加抓阄,他的三個女兒早已出嫁,一個獨生兒子正在交通大學讀書,令好多老師羨慕。
冰棍生産順利而且質量不錯,招來了附近村鎮一些男女青年趸取冰棍兒。沒過幾天,幾個教師向校長成斌提出建議,咱們生産冰棍卻讓旁人把錢賺了,倒不如讓老師們自己賺。在成校長和吳主任進一步研究的時候,育教員楊小光已經等待不及勇敢地闖過禁區,率先在冰棍廠趸了一箱冰棍兒,放在
場上的樹底下,讓學生們在炎炎烈日下打籃球踢足球跳繩翻杠子,然後宣布休息五分鍾:“每人至少一根冰棍兒,有現錢的交現錢,沒現錢的跟同村同學借下,借不下的先欠著以後來校時帶上就是了。”他每天有四五節
育課,銷售的冰棍可以賺七八塊錢。有人立即向校長成斌反映了楊小光向學生兜售冰棍兒的問題。成校長找楊小光談話,想不到楊小光比校長更理直氣壯:“你生産冰棍兒是不是給人吃的?是不是只許外人吃而不許本校學生吃?你看不見那些小販趸了冰棍就在學校門口賣給學生?這樣熱的天學生上
育課熱得要命渴得要死,紛紛奔大門口去買冰棍兒,我這
育課還能不能上下去?我爲學生服務關心學生健康給學生供應冰棍兒有什麼不對?我賺了幾個煙錢你就有意見了是不是?你沒意見誰有意見叫誰當面給我提出來,讓他來教
育課好了!我三伏能熱死三九能凍死教
育算是倒八輩子黴了,你們當領導的誰說一句公道話來?”
校長成斌在連珠炮下首先亂了陣腳,立即轉了笑臉換了口氣對楊小光解釋起來,要正確對待群衆意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雲雲。好像他不是找楊小光談問題而是做勸慰安撫工作來了。不是成斌校長軟弱無能而是楊小光的一技之長教他硬不起來。他已經預感到楊小光接下來就要說出那句半是高傲半是罵人的話來:“此不養爺自有養爺
。”
育教師奇缺。過去的老
育教師因爲上了年紀大都搞了後勤事務,年輕的
育教師多年來連一個也分配不到本鄉的學校來。楊小光原也不是
育專業教師,他在本縣參加市裏的農民運動會上奪了跳高金牌,縣
委珍愛這個爲本縣奪得榮譽的小夥,推薦到本校來做民辦
育教師,而且因一技之長優先轉爲吃皇糧的公辦教師,比那些教政治教語文教數學的教師吃香一百倍。成校長說:“你教
育辛苦這一點我表揚過多次了,問題在于賣冰棍得由學校統一研究。你該曉得一句古話,‘天下不患寡而患不均’。你賣冰棍別人要不要賣?所以你不必動肝火而應該心平氣和地考慮一下……”
“我根本不考慮,也沒法心平氣和。”楊小光根本不認賬,態度更硬了:“你……幹脆給我的申調報告上簽個字,讓我走好了。你簽了字我立馬就走。縣委早就要我去哩……”
成斌校長連下臺的余地都沒有,只好尴尬地攤開手,不知所雲地說:“你看你,說到哪兒去了!我說的是賣冰棍的問題,你卻扯起調動工作……”
王老師的宿舍與楊小光是一牆之隔,葦席頂棚不隔音響,他全部聆聽了成校長和楊小光的談話。他尚未聽完就氣得雙手發抖不得不中止備課。他想象校長成斌大概都要氣死了。他想象如果自己是校長就會說“楊小光你想上天你想入地你想去縣委哪怕去奧林匹克運動會,你要去你就快點滾吧!本校哪怕取消
育課也不要你這號缺德的東西! ” 他想指著那個滿頭亂發牛皮哄哄不知深淺的家夥喝斥一聲:“你這樣說話這樣做事根本不像個人民教師……”然而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實在聽不下去了,走出門來,在
場上轉了一圈,又自嘲自笑了,我教了一輩子書,啥時候也沒在人前說過兩句厲害話,老都老球了,倒肝火盛起來了,還想訓人哩!沒這個必要啰!
當晚召開全教師會,專題研究如何賣冰棍的問題。王老師又吃驚了,沒一個人反對楊小光賣冰棍,連校長主任也不是反對的意思,而是要大家討論怎麼賣的問題,既可以使大家都能“賺幾個煙錢”,又不致出現“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問題。討論的場面異常活躍,直到子夜一時,終于討論出一個皆大歡喜的方案來:教師輪流賣冰棍兒。
大門離公路不過十米遠,載重汽車和手扶拖拉機不斷開過去,留下旋起的灰塵和令人心煩的噪響。騎自行車的男女一溜帶串駛過去,駛過來,鈴兒叮噹噹響。他低了頭或者偏轉了頭,想招呼行人來買冰棍兒又怕熟人認出自己來。“王老師賣冰棍兒!”不斷地有人和他打招呼。打招呼的人認識他而他卻一時認不出人家,看去面熟聽來耳熟偏偏想不出人家的名字,憑感覺他們都是他的學生,或者是學生的父或是爺爺。他教過的學生有的已經抱上孫子當了外公了,他教了他們又教他們的兒子甚至他們的孫子。他們匆匆忙忙喊一句“王老師賣冰棍兒”就不見身影了。似乎從話音裏聽不出諷刺譏笑的意思,也聽不出驚奇的意思。王老師賣冰棍兒其實平平常常,不必大驚小怪。外界人對王老師賣冰棍兒的反應並不強烈,起碼不像王老師自己心裏想的那麼沈重。他開始感到一縷輕松,一絲寂寞。
“王老師賣冰棍兒?”
又一個人打招呼。王老師眯了眼聚了光,還是沒有認出來,這人眼睛上扣著一副大墨鏡,身上穿一件暗紫的花格衫子,牛仔褲,屁
下的摩托車雖然停了卻還在咚咚咚響著。王老師還是認不出這人是誰。來人從摩托上慢騰騰下來,摘下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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