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我與我們的時代·祖國(節錄)上一小節]來中民間文藝研究會的一些同志)不但搜查了故紙堆,發表了口頭批判和書面論文還寫作了專著(《鍾敬文反動文藝思想》),在
家一級的書店裏發行(那時跟我同樣受到這種待遇的,記得還有王瑤同志,雖然他僥幸未被錯劃爲右派)。這樣做,還嫌不夠徹底,于是又組織了大學本科的優秀同學,大兵團作戰,日夜鏖兵,編纂了一部數十萬字的《中
民間文學史》,即進一步批判了我的“謬論”。
我的主要工作崗位是在北師大,批判(以後還要管製)活動的重點當然也在這裏。但是,我還兼任中民間文藝研究會管事的副理事長,就常理說,在這樣大是大非的階級鬥爭上,會裏當然不能輕易放過我。何況還有其他的因素在加溫呢!因此,在這一年冬天(我已被強製勞動),民研會特地爲我召開了兩天批判會。由于准備充分,加之某些領導的個人感情因素,其炮火的猛烈,比起北師大,實在有過之而無不及。批判會散場後,我在那裏的職務、權利當然都被取消了。
大家知道,批判還不過是揭發、宣告罪狀,讓群衆看清你的真面目,認識你今後的身份;接著來的是管製改造。勞動是改造的主要手段,其他還有寫日記、交心等。我一直勞動了好幾年。像我這樣一向很少從事力勞動的知識分子,現在把書案改作勞動場地;把習慣的讀書、做文章改作
力
作和交代“黑心”,最初確實很不習慣,也不免有些感到委屈。但是慢慢地也就習慣了,而且在思想上也的確有些
會,那就是切身領悟到廣大勞動人民的辛苦和他們的社會貢獻。後來進入“文化大革命”,被強製勞動的日子更多,勞動強度也更大。這不但對我的思想有所觸發,身
也因之強健了。所以我想,勞動如果作爲教育的手段,善意的、適度地去推行,並不是沒有好
的。至于用做強製的、懲罰的手段,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管製期間,除了勞動,還要彙報思想,寫改造心得等。另一種工作是爲其他單位的人(也是罪人吧)寫曆史材料。在那幾年中,我不知道爲相識的人寫過多少份這類文字,只記得所留的底稿就有厚厚的一大堆。
在上述那段時期裏,原來的同事、學生,都不敢上門,就是路上碰頭,他們也不敢招呼,界限是分明的。但也有另外的情形。一個中文系早年畢業的學生,北京人,每年春節,他都要來問老師身可好。可見什麼事情都有例外,不是冰山上還有雪蓮嗎?
1957年反右鬥爭的擴大化,北師大中文系是一個重災區。教授、副教授被錯劃的就有八位。其中如黃葯眠、穆木天、啓功、李長之等都是學界的知名人士。學生中間被錯劃的,據說達四十余人,多數是比較有頭腦的,而且由于他們是無名小卒,所受的置和因之帶來的後果,就比教授們更加嚴重。他們正當有爲之年,卻遭到這種不幸,從民族教育、文化的角度看,這種損失是不易補償的。且看我個人的情況,從1957年夏到1978年領導正式宣布平反,一共二十多年。這正是智力比較成熟的時期,也是能夠爲祖
多盡些力量的時期,卻因爲被“錯劃”的關系,投閑置散的日子居多。這種損失,又豈僅限于我本身而已?
二十余年,這綿長的歲月,我所經曆的生活道路,委實是坎坷的,精神上所受的打擊也是嚴重的。但我們是辯證法的信奉者,知道事物的利害往往是兩方面的。上面提到的力勞動給予我的好
,只是一個例子。其他方面的收獲也不算少(當然這種收獲裏,有的是出自客觀之賜,但更多的是自己在夾縫中奮鬥的結果)。我在此不能不提一提它。正像對那些不幸的災難的結果,不能完全沈默一樣。
首先,由于經曆種種挫折、打擊以及诋毀、排擠等,我對于社會和人類的認識,顯然更深刻了。這個時期,半由于被迫、半出于自願,我反複誦讀了馬、思大師的一些哲學、曆史、社會的論著,因爲有了更多的社會、人生經驗,這種誦讀就能得到比過去更深入的會。我曾經說,學習馬克思主義,必須整
地、全面地學;就是從馬克思的爲人、理想、治學方法與態度到他的精彩論著,都要結合自己的思想和行動的實際進行學習。膠柱鼓瑟、尋章摘句的學習法,是與馬克思主義的精神相背離的。馬克思主義是一個海洋,我所學到的只是杯
而已。但我希望我所得到的是其精髓,而不是片鱗只爪。
這個時期,在學藝上,我雖沒有重大收獲,但也不是一張白紙。在戴著不光彩的政治帽子的那段時期,我除了奉命與一位同事共同編注了一部《中近代教育文選》(此稿已完成交卷,但在“文革”中被失落了)之外,我還進行了我
近代民間文藝學史的開荒工作,先後寫了幾篇論文——《晚清革命派著作家的民間文藝家》《晚清改良派學者的民間文藝見解》等。我
古代文獻中,不但保存著比較豐富的人民口頭創作(民間神話、傳說、故事、民歌、民謠、諺語等),而且還記載著許多關于民間文學的觀點、言論,乃至于出現過長編成冊的典籍(例如《江漢叢談》)。這方面科學史的整理工作是重要的和必要的。我只在它的狹小地帶內揮了幾鋤,但這正是一種奠基
質的工作。
在這段不短的時間裏,勞作之余,我購讀了一二百種的古今詩集和詞集。這不僅增進了我的詩學知識,也大大深化了我的人生修養(這種修養不是一般的書本知識所能代替的)。與此同時,那久冷的詩爐,又騰起了煌煌火焰。我先後寫作了兩三百首詩詞。其中的《花甲雜詩》和《晉南草》兩組篇幅較長的詩詞作品,既是我個人生活經曆的反映和情懷的抒發,也是我們這個複雜而偉大的時代的部分寫真。它至少是有一定的曆史文獻意義的。
(選自《人世文叢》,北師大出版社,1997年版)
……《我與我們的時代·祖國(節錄)》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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