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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煙

第2小節
郁達夫作品

  [續青煙上一小節]幾條皺紋了。嘴邊上亂生在那裏的一叢蕪雜的短胡,和身上穿著的一件龌龊的半舊竹布大衫,證明他是一個落魄的人。他的背脊屈向前面,一雙同死魚似的眼睛,盡在向前面和左旁右旁偷看。好象是怕人認識他的樣子,也好象是在那裏尋知已的人的樣子。他今天早晨從h省城動身,一直走了九十裏路,這時候才走到他廿年不見的故鄉f城裏。

  他慢慢的走到了南城街的中心,停住了足向左右看了一看,就從一條被月光照得灰白的巷裏走了進去。街上雖則熱鬧,但這條狹巷裏仍是冷冷清清。向南的轉了一個彎,走到一家大牆門的前頭,他遲疑了一會,便走過去了。走過了兩三步,他又回了轉來。向門裏偷眼一看,他看見正廳中間桌上有一盞洋燈點在那裏。明亮的洋燈光射到上首壁上,照出一張鍾馗圖和幾副蠟箋的字對來。此外廳上空空寂寂,沒有人影。他在門口走來走去的走了幾遍,眼睛裏放出了兩道晶潤的黑光,好象是要哭哭不出來的樣子。最後他走轉來過這牆門口的時候,裏面卻走出了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女人來。因爲她走在他與洋燈的中間,所以他只看見她的蓬蓬的頭發,映在洋燈的光線裏。他急忙走過了三五步,就站住了。那女人走出了牆門,走上和他相反的方向去。他仍複走轉來,追到了那女人的背後。那女人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忽兒把頭朝了轉來。他在灰白的月光裏對她一看就好象觸了電似的呆住了。那女人朝轉來對他微微看了一眼,仍複向前的走去。他就趕上一步,輕輕的問那女人說:

  “嫂嫂這一家是姓于的人家麼?”

  那女人聽了這句問語,就停住了腳,回答他說:

  “嗳!從前是姓于的,現在賣給了陸家了。”

  在月光下他雖辨不清她穿的yi服如何,但她臉上的表情是很憔悴,她的話聲是很淒楚的,他的問語又輕了一段,帶起顫聲來了。

  “那麼于家搬上哪裏去了呢?”

  “大爺在北京,二爺在天津。”

  “他們的老太太呢?”

  “婆婆去年故了。”

  “你是于家的嫂嫂麼?”

  “嗳!我是三房裏的。”

  “那麼于家就是你一個人住在這裏麼?”

  “我的男人,出去了二十多年,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所以我也不能上北京去,也不能上天津去,現在在這裏幫陸家燒飯。”

  “噢噢!”

  “你問于家幹什麼?”

  “噢噢!謝謝……”

  他最後的一句話講得很幽,並且還沒有講完,就往後的跑了。那女人在月光裏呆看了一會他的背影,眼見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的小了下去,同時又遠遠的聽見了一聲他的暗泣的聲音,她的臉上也滾了兩行眼淚出來。

  月亮將要下山去了。

  江邊上除了幾聲懶懶的犬吠聲外,沒有半點生物的動靜,隔江岸上,有幾家人家,和幾chu樹林,靜靜的躺在同霜華似的月光裏。樹林外更有一抹青山,如夢如煙的浮在那裏。此時f城的南門江邊上,人家已經睡盡了。江邊一帶的房屋,都披了殘月,倒影在流動的江波裏。雖是首夏的晚上,但到了這深夜,江上也有些微寒意。

  停了一會有一群從戲場裏回來的人,破了靜寂,走過這南門的江上。一個人朝著江面說:

  “好冷嚇,我的毛發都竦豎起來了,不要有溺死鬼在這裏討替身哩!”

  第二個人說:

  “溺死鬼不要來尋著我,我家裏還有老婆兒子要養的哩!”

  第三個第四個人都哈哈的笑了起來。這一群人過去了之後,江邊上仍複歸還到一刻前的寂靜狀態去了。

  月亮已經下山了,江邊上的夜氣,忽而變成了灰se。天上的星宿,一顆顆放起光來,反映在江心裏。這時候南門的江邊上又閃出了一個瘦長的人影,慢慢的在離shui不過一二尺的shui際徘徊。因爲這人影的行動很慢,所以它的出現,並不能破壞江邊上的靜寂的空氣。但是幾分鍾後這人影忽而投入了江心,江波激動了,江邊上的沈寂也被破了。江上的星光搖動了一下,好象似天空掉下來的樣子。江波一圓一圓的闊大開來,映在江波裏的星光也隨而一搖一搖的動了幾動。人身入shui的聲音和江上靜夜裏生出來的反響與江波的圓圈消滅的時候,灰se的江上仍複有死滅的寂靜支配著,去天明的時候,正還遠哩!

  epilogue

  我呆呆的對著了電燈的綠光,一枝一枝把我今晚剛買的這一包煙卷差不多吸完了。遠遠的ji鳴聲和不知從何外來的汽笛聲,斷斷續續的傳到我的耳膜上來,我的腦筋就聯想到天明上去。

  可不是麼?你看!那窗外的屋瓦,不是一行一行的看得清楚了麼?

  啊啊,這明藍的天se

  是黎明期了!

  啊呀,但是我又在窗下聽見了許多洗便桶的聲音。這是一種象征,這是一種象征。我們中guo的所謂黎明者,便是穢濁的手勢戲的開場呀!

  一九二三年舊曆五月十日午前四時

  原載一九二三年六月三十日《創造周報》第八號

  注:

  felucca:三桅小帆船牌香煙。

  shakespeare:莎士比亞。

  sienkiewicz:顯克微支,波蘭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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