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楊梅燒酒上一小節]還好。這暑期學校裏教一個月書,倒也有十六塊大洋的進款。”
“那麼暑期學校完了就怎麼辦哩?”
“也就在那裏的完全小學校裏教書,好在先生只有我和校長兩個,十六塊錢一月是不會沒有的。聽說你在做書,進款大約總還好吧?”
“好是不會好的,但十六塊或六十塊裏外的錢是每月弄得到的。”
“說你是病倒在上海的養老院裏的這一件事情,雖然是人家的假冒,但是這假冒者何以偏又要來使用像你我這樣的人的名義哩?”
“這大約是因爲這位假冒者受了一點教育的毒害的緣故。大約因爲他也是和你我一樣的有了一點知識而沒有正當的地方去用。”
“暧,暧,說起來知識的正當的用,我到現在也正在這裏想。我的應用化學的知識,回
以後雖則還沒有用到過一天,但是,但是,我想這一次總可以成功的。”
談到了這裏,他的顔面轉換了方向,不在向我看了,而轉眼看向了外邊的太陽光裏。
“暧,這一回我想總可以成功的。”
他簡直是忘記了我,似乎在一個人獨語的樣子。
“初步機械二千元,工廠建築一千五百元,一千元買石英等材料和石炭,一千元人夫廣告,暧,廣告卻不可以不登,總計五千五百元。五千五百元的資本。以後就可以燒製出品,算它只出一百塊的製品一天,那麼一三得三,一個月三千塊,一年麼三萬六千塊,打一個八折,三八兩萬四,三六一千八,總也還有兩萬五千八百塊。以六千塊還資本,以六千塊做擴張費,把一萬塊錢來造它一所住宅,暧,住宅,當然公司裏的人是都可以來住的。那麼,那麼,只教一年,一年之後,就可以了。……”
我只聽他計算得起勁,但簡直不曉得他在那裏計算些什麼,所以又輕輕地問他:
“你在計算的是什麼?是明朝的演題麼?”
“不,不,我說的是玻璃工廠,一年之後,本利償清,又可以拿出一萬塊錢來造一所共同的住宅,呀,你說多麼占利啊!暧,這一所住宅,造好之後,你還可以來住哩,來住著寫書,並且順便也對以替我們做點廣告之類,好不好,幹杯,幹杯,幹了它這一杯燒酒。”
莫名其妙,他把酒杯擎起來了,我也只得和他一道,把一杯楊梅已經吃了剩下來的燒酒幹了。他幹下了那半杯燒酒,緊閉著嘴,又把眼睛閉上,陶然地靜止了一分鍾。隨後又張開廠那雙紅腫的眼睛。大聲叫著茶房說:
“堂倌,再來兩杯!”
兩杯新的楊梅燒酒來後,他緊閉著眼,背靠著後面的板壁,一只手拿著手帕,一次一次的揩拭面部的汗珠,一只手盡是一個一個的拿著楊梅在對嘴裏送。嚼著靠著,眼睛閉著,他一面還盡在哼哼的說著:
“暧,暧,造一間住宅,在湖濱造一間新式的住宅。玻璃,玻璃麼,用本廠的玻璃,要斯斷格拉斯。一萬塊錢,一萬塊大洋。”
這樣的哼了一陣,吃楊梅吃了一陣了,他又忽而把酒杯舉起,睜開眼叫我說:
“喂,老同學,朋友,冉幹一杯!”
我沒有法子,所以只好又舉起杯來和他幹了一半,但看看他的那杯高玻璃杯的楊梅燒酒,卻是楊梅與酒都已吃完了。喝完酒後,一面又閉上眼睛,向後面的板壁靠著,一面他又高叫著堂倌說:
“堂倌!再來兩杯!”
堂倌果然又拿了兩杯盛得滿滿的楊梅與酒來,擺在我們的面前。他又同從前一樣的閉上眼睛,靠著板壁,在一個楊梅,一個楊梅的往嘴裏送。我這時候也有點喝得醺醺地醉了,所以什麼也不去管它,只是沈默著在桌上將兩手叉住了頭打瞌睡,但是在還沒有完全睡熟的耳旁,只聽見同蜜蜂叫似的他在哼著說:
“啊,真痛快,痛快,一萬塊錢!一所湖濱的住宅!一個老同學,一位朋友,從遠地方來,喝酒,喝酒,喝酒!”
我因爲被他這樣的在那裏叫著,所以終于睡不舒服。但是這伏天的兩杯楊梅燒酒。和半日的火車旅行,已經弄得我倦極了,所以很想馬上去就近尋一個旅館來睡一下。這時候正好他又睜開眼來叫我幹第三杯燒酒了,我也順便清醒了一下,睜大了雙眼,和他真真地幹了一杯。等這杯似甘非甘的燒酒落肚,我卻也有點支持不住了,所以就教堂倌過來算帳。他看見了堂倌過來,我在付帳了,就同發了瘋似的突然站起,一只手叉住了我那只捏著紙幣的右手,一只左手盡在褲腰左近的皮袋裏亂摸;等堂倌將我的紙幣拿去,把找頭的銅元角子拿來擺在桌上的時候,他臉上一青,紅腫的眼睛一吊,順手就把桌上的銅元抓起,锵丁丁的擲上了我的面部。“撲搭”地一響,我的右眼上面的太陽穴裏就涼地起了一種刺激的感覺,接著就有點痛起來了。這時候我也被酒精激刺著發了作,呆視住他,大聲地喝了一聲:
“喂,你發了瘋了麼,你在幹什麼?”
他那一張本來是畸形的面上,弄得滿面青青,漲溢著一層殺氣。
“你的,我要打倒你們這些資本家,打倒你們這些不勞而食的畜生,來,我們來比比腕力看。要你來付錢,你算在賣富麼?”
他眉毛一豎,牙齒咬得緊緊,捏起兩個拳頭,狠命的就撲上了我的身邊。我也覺得氣極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和他扭打了起來。
白丹,丁當,撲落撲落的桌椅杯盤都倒翻在地上了,我和他兩個就也滾跌到了店門的外頭。兩個人打到了如何的地步,我簡直不曉得了,只聽見四面嘩嘩嘩嘩的趕聚了許多閑人車夫巡警攏來。
等我睡醒了一覺,渴想著喝,支著鱗傷遍
的身
在第二分署的木柵欄裏醒轉來的時候,短短的夏夜,已經是天將放亮的午夜三四點鍾的時刻了。
我睜開了兩眼,向四面看了一周,又向柵欄外剛走過去的一位值夜的巡警問了一個明白,才朦胧地記起了白天的情節。我又問我的那位朋友呢,巡警說,他早已酒醒,兩點鍾之前回到城站的學校裏去了。我就求他去向巡長回禀一聲,馬上放我回去。他去了一刻之後,就把我的長衫草帽並錢包拿還了我。我一面把服穿上,出去解了一個小解,一面就請他去倒一碗
來給我止渴。等我將五元紙幣私下塞在他的手裏,帶上草帽,由第二分署的大門口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被曉風一吹,頭腦清醒了一點,我卻想起了昨天午後的事情全部,同時在心坎裏竟同觸了電似地起了一層淡淡的憂郁的微波。
“啊啊,大約這就是人生吧!”
我一邊慢慢地向前走著,一邊不知不覺地從嘴裏卻念出了這樣的一句獨白來。
一九三○年八月作
(原載一九三○年七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四卷第十三號(該刊此期衍期。——編者注),據《達夫短篇小說集》下冊)
……《楊梅燒酒》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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