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漫憶汪曾祺上一小節]學”)供“說說唱唱”發表。他不便指揮別人,就叫我隨他和姚錦一塊去采訪。我問由誰執筆寫?他說采訪完再商量。采訪完他和姚錦像商量好似的說:“三人你最小,當然由你幹,你交個初稿,我們倆修改,算集創作。”我當天開了點夜車,第二天一早就交出初稿供他們修改。等刊物出版後我一看,文章一字未改不說,卻署了個頗爲奇怪的名字:“錦直”。我問汪曾祺:“這名誰起的?錦直是什麼意思?”汪曾祺說:“姚錦起的,錦直就是姚錦的侄子!”我說:“她這麼寫你也不改改?”姚錦又搶著說:“他改了,原來我寫的是汪錦侄,是汪曾祺、姚錦兩人侄子之意。他把汪字刪去了……”,我這才知道上了這大當。
那時沒人認爲汪曾祺懂京戲,連他自己也不這樣認爲。北京文聯有人專管戲曲改革。副主席中有一位就叫梅蘭芳。而且文化局與文聯合署辦公,戲改科就在編輯部樓下,哪個團要演新戲,都要請他們去指導、審查。文化局和文聯的業務幹部,差不多都有一個“審查證”,什麼時候要看戲,進劇場通行無阻。我們那個辦公樓裏幾乎人人會唱戲,連通訊員都能紮上大靠上臺唱《界牌關》,可就沒人聽說汪曾祺也懂京劇。
曾祺看戲倒是有平的,有些見解不是那些裏手們所能提出。我和他看《伐子都》,他看完議論:“很有點兒希臘悲劇的韻味!子都人格分裂,被良心自責和內心恐懼折磨得發瘋,白日見鬼,好,想象力豐富,編得有深度,演得有魅力,這種大寫意的表演法是中
傳統戲劇藝術的優勢!”看裘盛戎的姚期,前半部對劇本的編排結構,對裘的唱功作功,他贊不絕口。演到姚期父子綁上法場,他擊節叫好說:“真是大手筆,好一出大悲劇。”但演到馬五回朝搬兵,砸了金殿,逼著皇上赦免姚氏父子,並帶姚剛到前線殺敵立功,他像氣球泄了氣,連連搖頭。全場觀衆都出口長氣露出笑容時,曾祺卻遺憾地再三歎氣說:“完了,完了,挺好一出大悲劇,叫這麼個輕佻的結尾毀了!”
比起看戲來,曾祺更愛讀書。有一陣曾祺讀《儒林外史》挺人迷,看稿累了就跟我們聊幾句《儒林外史》令他佩服的篇章。他認爲最精采的部分是對範進老丈人的描寫。平時他對範進舉手就打,張口就罵,範進中舉後高興得發了瘋。要靠他打範進嘴巴來治病了,他手舉起來卻哆嗦得打不下去了!這看起來滑稽可笑,細一思忖卻讓人心跳。中人有這種心態的豈止只有屠夫?
可誰也沒想到在這陣閑談之後,有天他拿來部釘成本的稿件,帶點惡作劇的神情對大家說:“閑著沒事我寫著玩,弄了個這個。你們誰想看看連解悶?”看到題目是《京劇劇本·範進中舉》,屋裏人都嗯了一聲,好像說:“就憑你這洋派、沈派、現代派的小說作者,也會寫京劇?”
幾個朋友先後都看了,得出的意見幾乎一致。人人欽佩,沒有誰說寫得不好。有的說:“寓意深刻,很有文采”!有的說:“遣詞用語玲珑剔透!可算得高雅遊戲之作。”可也沒有一個人說適合上演,在舞臺上會紅!
這劇本就擱在那兒了。劇本是1952年,或53年春天寫的。那時他和我都還在北京文聯工作。此後我進“中央文學講習所”學習,他調到“民間文藝研究會”,都離開了北京市文聯。
1956年我從文學講習所畢業,響應偉大領袖“有出息的文藝工作者,要到工農兵群衆中去”的號召,到建築公司作了基層幹部。有天忽然接到曾祺電話,:“喂,範進中舉由奚嘯伯排出來了,星期天在慶樂彩排,你瞧瞧去好不好?”
老實講連這劇本的事我都忘了。能看看彩排當然好,不光我去了,還帶了公司一位曾在劇團拉過胡琴的朋友和一位宣傳部同事,一清早就去了大柵欄。
看彩排的人不多,主要是文化局戲改科同志和文聯同事。大多數是內行。
奚嘯伯先生是票友出身,頗有文人氣質,是梨園界少數幾個懂書法會寫字的人之一,演範進中舉怕是再難找到比他合適的人了。不過奚先生嗓子有個特點,音好音量較弱。他又是票友出身,雖然身上不錯,但纖巧而欠誇張,因此這出戲聽起來有味而不叫遠,看起來有趣欠火暴。這一來就突出了這劇本適宜讀而未必適于演的特點。所以戲看完,朋友們都覺得詞雅意深,但未必會得到普通觀衆接受。但戲改科的同志對此還是十分支持的。
他們跟我說:“曾祺頭一次寫戲,能達到這平就不錯了。他以後要能接著再寫,准會越寫越好。”
我深知他是一時高興,不會拿寫劇本當正業。
果然,不久就來了個文藝早春。中央宣傳工作會議召開,號召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報刊的架子放下了,面目切平和了,文章的題材、
裁、風格多樣化起來,真有點輕松靈活的味道了。汪曾祺沒再弄劇本,倒是寫起他拿手的散文來了。《公共汽車》、《下
道和孩子》在《人民文學》上,在《詩刊》上一篇接一篇發了出來。發一篇招來一陣掌聲。這是他進入新中
後第一次在全
的大刊物上發表純文學作品。也是我們相識後我見他最意氣風發,得意而不忘形的時期。可惜好景不長,剛進入1957年5 月,報紙上就發出了《這是爲什麼?》的社論,開始了史無前例的反右派鬥爭!
汪曾祺這樣的人,命裏注定是不了反右這一關的。盡管他從來不鋒芒畢露,也沒寫冒尖帶刺的文章,我和他被請回北京文聯參加座談會,我說了話他沒說話,可還是和我一樣被錯劃成了右派。但當上右派後我倆運氣卻來了個剪刀差。我一頭跌進深坑,再沒緩過氣來。他卻因禍得福,先是碰到個比較講道理通人情的改造單位,使他在勞動中仍保持了作人的尊嚴和閑心。碰到1962與1963年暖流回
,竟然續寫出了《羊舍一宿》等小說。這是新中
成立後,他發表的首批小說。接著在安排工作時,靠了北京有關單位和熱心老朋友們的幫助和支持,以他寫過《範進中舉》爲理由,把他調進了北京京劇團,當起了專業編劇。當時我在邊遠的改造地點,獲得回京探
機會,立刻約林斤瀾一起找到曾祺爲其祝賀。我們避而不談文學,只講吃喝。曾祺特意弄了瓶“蓮花白”,做了一個冰糖肘子,一個炒
蛋,他頗爲得意他說:“你們知道嗎?以前飯館招廚師,考他做菜手藝炒
蛋。
蛋炒得好,別的菜不在話下……”
沒想到這一調動還救了他一命。
我恨透了江青和她培植的“樣板戲”,但我還得承認“樣板戲”救汪曾祺有功。汪曾祺除了是右派,還曾背著個曆史問題黑鍋,所以他在北京文聯積極申請入而難以如願。幸虧他搞“樣板戲”得到旗手賞識,有關方面認真調查其曆史,才發現所謂曆史問題是個荒唐的笑話,掀去了扣在他頭上二十多年的屎盆子。不然就憑這一件,能否挺過文革十年,很難猜測。
汪曾祺靠“樣板戲”保住命,出了名,甚至上了天安門,但始終保持清醒,從沒有燒得暈頭轉向。這時我正被打翻在地,又踏上了不止一只腳。這時他已搬到城裏住了,我回北京探,事先沒打招呼就去看他,他表示意外的驚喜。談話中我表示爲他的境遇高興,相信他在順境中更能把握自己。他說:“我還有這點自知之明,人家只是要用我的文字能力,我也從沒有過非份之想。知進知退,保住腦袋喝湯吧……”在那種形勢下,他頭腦不熱,神智不昏,因之“四人幫”倒臺後,他沒有說不清楚的事。既沒與人結下仇,也沒給人下過絆,順順當當進入了撥亂反正的時代。當然經過這場大風波,他感到有點疲勞,嘗過一輪大起落對世事有點冷漠。他很想休息一陣。這時就看出朋友的作用了。斤瀾知道曾祺的心態,跟我說過多次:“咱們得拉著他一塊幹,不能叫他消沈!”恰好北京出版社要重印五十年代幾個人的舊作,編爲一套叢書。王蒙、斤瀾、劉紹棠和我都在冊,但沒有曾祺。林斤瀾就建議一定加上汪曾祺。出版社接受了意見,曾祺自己卻表示婉拒。理由是解放前的作品有些不願收,解放後的不夠數。斤瀾知道後找到他家與其爭論,連批評與勸說,要他盡快再趕寫出一批小說或散文來,湊夠一集出版。他被铮友赤誠感動,這才又拿起筆來寫小說和散文,由此激發了汪曾祺寫作生涯的第三次
!
寫過“樣板戲”的汪曾祺在新時期文學界仍然閃光,但他並不因此而美化和粉飾臭名昭著的“樣板戲”。這很顯示他的人格和魄力。當有人懷念、留戀、美化曾使自己受益的“樣板戲”,甚至辯解說“江青跟樣板戲並沒多大關系”時,汪曾祺卻不怕丟人,敢于露醜,現身說法,以自己經曆的事實證明江青是怎樣奴役藝術界,使其爲“四人幫”反動政治服務的。汪曾祺並不因爲自己受益于“樣板戲”就顛倒黑白,誤人保己。我曾在一個會上說過,就敢于否定樣板戲這一點來說,汪曾祺是位英雄!
……《漫憶汪曾祺》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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