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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機之死

徐小斌作品

  長安城自安史之亂後似乎一直沒有恢複元氣。

  過去的歌舞樓臺、絲竹聲聲、商賈雲集、胡騎異服似乎在一夜之間被秋風卷去。長安城的街道兩旁,樹木凋零,樓斜臺傾,行人寥落,市面冷清,愈發見出秋意襲人的蕭瑟。

  溫庭筠與友人陳平攜侍從自東向西而來,雖是步履儒巾,在不多的行人之中依然十分搶眼。其時溫庭筠已屆知天命之年,白淨面皮上的幾縷長髯已略呈灰白,其舉止風度卻一如當年,自有一種風流倜傥的名士之風。此刻他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貌似輕松地與友人說笑,長安風景卻盡收眼底,這寥落的景se使他十分怅然。

  僅僅在幾年前,真真是大唐盛世之景。

  精通音律的溫庭筠對音樂舞蹈格外敏感,無論是立部伎中的《安樂》、《太平樂》、《破陣樂》、《慶善樂》、《大定樂》、《上元樂》、《聖壽樂》、《光聖樂》,還是坐部伎中的《燕樂》、《長壽樂》、《天授樂》、《鳥歌萬壽樂》、《龍池樂》、《小破陣樂》,都是規模盛大,氣勢恢宏;比較起來,他似乎更偏愛宴樂中的那些“大曲”,譬如《踏金蓮》、《綠腰》、《涼州》、《薄媚》、《泛龍舟》、《玉樹後庭花》、《雨霖鈴》、《拓枝》、《突厥三臺》等等。

  那時,他曾到教坊領略過著名的《霓裳羽yi》,也就是在那裏,他認識了綠翹。記得綠翹還是個小丫頭,但已是燕語莺聲,且容貌ti態之間,有了一種媚氣。在衆舞伎之中,綠翹的舞姿天真率直,俨然還是個美麗的女童,與那些“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慾飛”的成年女伎有著本質的區別。當時他悄聲問她:“能歌麼?”她嫣然一笑,輕撥絲弦唱道:“應爲價高人不問,卻緣香甚蝶難qin……”那一種清越從兒童的口中唱出,自是別有一番味道。他贊道:“真是好詩!不知何人所作?”她又是一笑,掩口說:“好個溫老爺,真真在擔了風流才子的虛名,連這首詩也不省得?這是當年今才女魚玄機所作,流傳已久,難道溫老爺竟沒聽過?”他捋一捋美髯,歎道:“魚玄機我是早聽說了的,只恨無緣得見。今天聽見這詩,此人應是溫某的紅顔知己!小姑娘,你能與我引薦引薦麼?”沒等他說完,她便連連擺手:“罷呀,人家早就嫁與補阙李億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說罷,一跳一蹦地跑了,像一只翩翩飛舞的綠蝴蝶。

  幾年後的元宵之夜,長安城內一如既往是通宵達旦的歌舞,溫庭筠也一如既往地攜隨從徘徊于紅中翠袖之間。《踏謠娘》和《蘭陵王》兩出大型歌舞格外吸引他,前者是諷刺丈夫毆妻的,後者則是演北齊蘭陵王長恭因容貌姣美不足威敵,常戴假面以禦敵之事,故此舞又名《大面》。他追隨著那戴面具的舞者,竟和隨從擠散了。

  那舞者他總覺得似曾相識,從面具之後他略略看到一點眉梢眼角的流韻,竟美得如同天人。直到東方曙se微明,燈火闌珊之時,舞者才于黑暗之中摘去面具,向他微啓朱chun,莞爾一笑:“溫老爺別來無恙?”他這才如夢方醒,認出眼前這個絕se少女正是幾年前教坊裏的那個小丫頭綠翹。

  綠翹當時身著蘭陵王的繡金袍服,略施粉黛,一舉手一投足,飄逸婉媚,早已沒有絲毫女童的印迹,只是嘴角上還留著一段幼時的頑皮。他吃驚不小,感歎造化塑人之功,猶如一朵花未開之前樣子往往都差不多,可一旦盛開,便是成se各異了。但是越璀璨的往往越易凋謝,這似乎已成爲定局。

  他請她喝酒。

  綠翹伸出纖纖玉指,拈起酒盅兒,連喝三盞,然後說:“溫老爺不是要會魚玄機麼?現在行了,她被李億送到鹹宜觀做道士了!”

  那一次,綠翹引他去了鹹宜觀就再沒回來,她仰慕玄機的詩才,留在那裏給玄機做了侍女。她和溫庭筠自然萬萬不會想到,一年之後,鹹宜觀會發生那出震驚長安的悲劇。

  那是溫庭筠第一次會見魚玄機。玄機正當盛年,比起綠翹來,別有一種少婦的美麗。加上缁yi素面,更顯清雅端嚴,倒比他聽傳聞中的“才、se、藝”三絕的形象格調要高。自那時起,他成了鹹宜觀的常客。

  現在他和陳平正穿過那條熟悉的小路向鹹宜觀走去。

  梆子聲又把魚玄機從睡夢中驚醒了。

  梆子聲在道觀裏分外淒怆,在她聽來簡直痛徹心腑——過去每當這時,身邊的李億便要摟緊她,作爲丈夫的李億深知玄機內心的敏感和脆弱。魚玄機進李家門的時候只有16歲,那樣一個柔弱的小姑娘,雖然13歲便能詩,又深通音律,被人誦爲“女郎本是長安人,生長良家顔如玉”的,命運卻甚多波折。她自幼失去雙qin,跟著舅父母長大,雖然熟讀詩書,卻仍然難免一個爲人小妾的命運。幸好,李億也是個儒雅之人,心又細,又多情,雖然大她許多,她也漸漸地習慣了。

  過門兒的那天,她穿一襲石榴紅绫裙,豔得戳眼,被大婦看見,硬是要她換下,說是做妾的不能穿這種紅。玄機不理,就那麼一直穿到更yi。大婦看了,又氣又恨。

  大婦楊氏是官宦人家的獨女,父qin在朝居官,母qin又是尚書家中的千金,自小jiao養,豈容玄機奪她的專寵?偏玄機也是不能讓的,一天到晚只知伴著李億吟詩弄賦,楊氏面前從不服侍,于是便免不了口角,倒把個李億弄得進退兩難,將將就就幾年下來,心也有些灰了。

  就在玄機23歲那年的一個秋日黃昏,有人送來一條極大的活鳜魚,是李億愛吃之物,李億就多吃了些,誰知被一根魚刺卡住,險些刺了氣管,還是楊氏用手伸進他喉嚨,讓他嘔了出去。過去李億吃魚都是楊氏先把刺細細地挑了去的,玄機哪知這個?楊氏便說:“人家娶妾,是服侍官人,傳宗接代的,我家娶妾是當菩薩供起來的。要真是菩薩也好了,就怕長一副菩薩相,藏一個蛇蠍心!”自此不讓李億與玄機共枕。

  李億既愛玄機,又天生的怕老婆,只好悄悄對玄機說:歇一歇,待她氣消了,再作計較。玄機心高氣傲年輕貌美的一個人,哪受得了這等閑氣?恹恹的就病了,幾天都吃不下飯。李億吩咐下人單買了烏骨ji炖了湯,配上蓮子百合紅棗端了去,玄機只吃了幾口便把筷子擱下了。李億心裏著急,趁楊氏不在的時候qin自去看,見玄機jiaojiao懶懶地躺在那兒,也不梳妝,一頭長長的黑發披在一張白臉旁邊,越發顯出妩媚。見李億來了,她雙眸一合,兩行清淚便滾落下來,一只纖手柔柔地捏過來一張白絹,上寫:“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李億看了,也覺心酸,一手摟了玄機,唏噓不已。良久,李億哽咽著說:想吃什麼,對我說,叫下人去買。玄機想了一想,說:“現在什麼都禁不得,有什麼想吃的?倒是老爺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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