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落雁上一小節]門口的那種寂寞無聊的心情完全消散了,只在低味著,咀嚼著這眼前的奇遇,幻想著渺不可知的未來。
手中上那種沁人心脾的幽香不時從她身上傳來。
崰門塔文的茶花女確是演得纏綿盡致,但是今晚的心完全飛馳到另一個領域去了,電影不過僅是在眼睛上浮著的一些景象。
“馮先生,電影散了場你還有什麼事麼?”落雁忽然的這樣問。從她的這句話上也可看出她的心也正在想著一些旁的東西。
“疏散的生活,什麼都沒有一定的。”我心裏不安的說。
“那麼,散了場可以到我家裏去談談麼?家父是很喜歡客人的,尤其像馮先生這樣年少的雅人。”她低低的說。
我的心真的止不住突突的跳了起來。
“這樣深夜,太驚擾了吧。府上在哪裏?”
“離這裏雖然有一些路,但是有車子是不礙事的。”
想到了那黃的小馬車,我的好奇心和幻念是更加的濃了。
“這樣夜深,令尊還不會安寢麼?”
“家裏人少,白天裏多是各人去做事或者安息,只有到了燈下的夜晚才是我們父女最有樂趣的一刹。”
“那麼,我去了,我會阻礙了你們的天倫樂趣了。”我還做最後的退縮。
“我們久盼能有一個人增加我們的樂趣。今晚難得無緣認識了馮先生,你一定要去。”她靠緊了我似乎帶怒的說。
想到這句話對于我過分的推置,我不敢再開口了。
于是,在銀幕上映到亞猛捧著茶花女遺贈的日記痛哭的時候,在許多觀客微微的歎息中,電燈亮了起來,我站起來給她披上鬥篷。
走了下來,在許多摩托車鳴鳴的移動中,那部黃的馬車也來到門口停下。車夫將車門拉開,她說:
“劉貴,這是馮家少爺。”
“馮少爺請上車。”車夫向我彎了身說。
勇活的小白馬似乎奔馳得很快。從豎下的窗幔中微微向外面偷望,車子起先似乎沿了靜安寺路一直轉到海格路,後來燈光和車聲漸漸稀少,再揭起窗幔,昏暗中完全辨不清所走的是什麼路了。
默坐在車中,落雁不再開口,我更是夢一般的想著今晚的遭遇,完全不知道此刻是身在哪裏了。
走了有半點鍾的光景,車子漸漸的緩下,後來終于安然停住。
“到了。”落雁用手理著頭發說。
車門開了,我走了下來一看,車子正停在一家的門口,四面樹木很多,似乎不是在路上,似乎已經在花園裏面了。
一個年老的仆人走來開門。
“老爺在哪裏?”
“在書房裏。”
“馮先生,請進來,不要客氣,我們一直到書房裏去罷。”落雁回過頭來向我笑著。
我像做夢一般的隨著她走了進去。
房屋的建築和屋內的陳設都是清代末年流行著的那一種中西參半的風格。這似乎不是正宅,是花廳一樣的側屋。
我昏昏沈沈的隨著落雁走過了一帶遊廊,轉到了一座一連三間的小築,左面的一間有著燈光,我知道那大約就是書房了,心裏不知道怎樣格外的不安。
四周沈靜異常,沒有一點聲息,那屋裏的一點燈光,更增加了這似乎是世外一般的幽境。
“請進來罷。——父,我請了一位客人來了!”落雁帶我走進了小廳,便向左面掀起了門簾喊著。
門簾起,這間書房裏陳設的精雅真是我第一次見到。幾架線裝書,牆上幾幅苗條的直軸,牆角一座山架上參差的列著一些鼎爐和圖章,書案前面一只博山爐正袅袅的篆著殘煙。
坐在桌旁的一位五十多歲的老人,和悅的面貌,一臉兜腮胡須,聽見聲音便將手中的筆掩了起來。
“是哪位嘉賓?”
“這就是家父。——這位是馮先生,就是我所素抑的一位新詩人,今晚偶然在戲院裏相識的。——馮先生,這裏坐。”介紹過了,落雁便請我在書架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落雁的父掉過頭來向著我:
“老身是老朽的廢人,久不知道外間的世事。不過小女時常在我面前提到先生的大作,說新興的詩與以前的律詩大不相同,久有識荊的奢念,今晚竟真能如願以償了。”說話的聲音純粹的北方話。
這真使我窘促萬分。
“不敢不敢,今晚貿然拜谒,真是……”我只好從椅上躬身這樣回答。
“不必客氣,老身蟄世外,能有一兩位當世賢君子來深宵閑談,那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事。請不要拘束,我雖然老舊,但自信不是俗物……”
案上放的是一部《劍南詩鈔》,我不禁隨手翻了起來。
“我最愛放翁的‘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我隨意的說。
“你也喜歡讀舊詩嗎?”落雁驚異的問。
“天地間的文章,不論新舊都是值得欣賞的。”我說。
“不錯。我也喜歡放翁,我愛讀他的‘上征痕雜酒痕,雲遊無
不銷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人劍門。’”
“哈哈,你們喜歡這類潇灑的句子,我愛的卻是: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大家不覺都沈默了一刻。我知道宗室之念、亡的余痛,這時都從這兩句詩上又襲到了他們的心頭。
這樣隨意的談著,我完全忘記了今晚的遭遇是這樣的奇怪,我不覺視作是在戚家裏的長輩面前一樣的談著。
談了一刻,又吃了一些不知名的舊式糕點,我看手表已經兩點半了。
“深夜了,我想可以走了。”我站了起來說。
“早哩,再談談不妨事。”落雁對她父望望也站起來。
“不要走,難得的相逢。何妨談個通宵?”老人說。
“我想改日再來向老伯請教罷,今夜真不敢再驚擾下去了。”同時,我也真的感到了一些疲倦。
“且慢,讓我來占一個蔔看,讓你走便讓你走。”老人說,隨即將案上的《劍南詩鈔》一翻——
“綠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護海棠——你看,分明還要綠章夜奏哩,借重大手筆的地方很多。要走!不許走!”老人很精神的說。
“我怕……”我這時真有一種不安了。
“不要緊,若是不慣夜談,我們這裏也還有下榻的地方。”落雁說。不知怎樣,她現在不再像剛才那樣快樂了。
但是老人卻急急的說:
“不要多慮,馮先生分明答應了。”他不待我回答,隨即又接了下去,“馮先生請在這裏寬坐一下,老身料理一點明天的家務就來……”他從座上立起來,很強健的向門外走了。
滿腹疑慮的我,兩只眼睛送著老人走出門去,我隨即又回過頭來看落雁。出我意外,從燈光下我竟看見落雁臉上凝著兩滴淚珠。
“……”她見我要開口,立刻用手放在嘴上叫我靜默。
我知道這是有不祥的事要發生了,心裏不覺恐慌了起來。
她向窗外望了一下,站起來低低的對我說:“來……跟我來,不要怕……腳步放輕……”
我知道自己的臉這時慘白了。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是在今夜這神秘的遭遇中我的精神始終是緊張的,現在更有些慌亂了。
“不要怕……輕輕的……”我茫然的跟著落雁走出了書房,在黑暗中穿過中庭,走過遊廊,又走過幾條草徑,最後穿過一叢樹林。
“這裏來,上來。”最後似乎走到花園盡頭的圍牆了,落雁攀了上去,這樣低聲喊著叫我也上去。
我攀上了短牆。秋夜的星光,隱約照見牆外一條黑暗的小路,牆裏似乎大樹參天,什麼也看不見。
“快,從這裏跳下,向那邊亮的地方去。……我不忍心……快,這不是我的父,他專門喜歡少年男子的……我不能抵抗,他有法術驅使我,但我不忍心。快,馮君,從這裏跳下去,這裏一塊錢,拿去雇車。快跳,他追來便沒有命了……”
“你呢……”我抖著。
“我不妨事,有緣再見。快跑……”
我覺著有一雙冰冷傲骨的手觸著了我的手將我從短牆上推了下來。
黑暗中我不知跑了有多少路,完全沒有心思想到所遭遇的是什麼,只知道向前面那亮的地方跑去。從直覺上,我知道那亮的地方正是幾家大商場和遊戲場燈光的反射。
起先完全不知道腳下所走的是什麼,只知道拼命的向前跑去,最後才覺得走上了一條小路,從小路上又走上了一條大路。
力氣實在是不支了,我才大膽的向後面望了一望,在路旁坐下。前面隱約的有幾層高大的洋樓,我知道這不是徐家彙的交通大學便是天主教堂。
再極力鎮靜的走了一刻,果然前面是交通大學。一直走到徐家彙電車站盡頭的地方,我才在路旁看見了一輛人力車。
“喂,起來!”我急急的喊著入睡的車夫。
“……”車夫似乎還睡夢未醒一般的拉起我跑,他也不驚異我狼狽的形狀,他也不問我是到哪裏去。
坐在車上,我不時回頭向後望去,我還怕後面有什麼東西追著。
一直拉到戈登路我的寓所,我才深深地歎出了一口氣。我知道今天晚上所遇的是什麼危險,此刻總算安穩地度過了。
下了車,要從袋裏找零錢,我才知道匆亂中逃出來的時候,我不僅沒有帶帽子,並且連外套也留在青房的樓上。
幸虧落雁在牆上給我的一塊錢此刻我摸著還在褲袋裏,我便連忙敲著間壁一家熟識的煙紙店的店門,我聽見裏面有打牌的聲音。
“誰?”
“我,隔壁樓上的馮先生。”我說。
店門上開了一個小洞,漏出裏面的燈光,老板從那裏向外探著。
“哦,馮先生……”
“老板,請你兌一塊錢角子。還沒有睡麼?”我從褲袋裏將錢掏出來看也不看的遞給他。
突然,他從裏面喊了起來。
“馮先生,爲什麼半夜三更的還要開玩笑?你這是什麼錢!紙洋錢也好用麼?”
他隨即將一塊錢又遞還給我。
就著洞裏透出的燈光一看,想到適才的遭遇,我渾身像澆了冷般的抖了起來。
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四日
……《落雁》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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