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明天上一小節]戰栗,然而我一聽就知道是叔父。”
“是叔父嗎?我問。”
“從窗上透進來的微弱的燈光,在暗中我隱約看見叔父僅穿了一身短立在房中不動。好像有什麼遲疑不決的模樣。這是常有的事,我睡後他因爲要喝茶或拿一些旁的東西,是常常會再到我的房裏來的。”
“叔父還沒有睡嗎?我再問。”
“仍沒有回答。我覺得黑影漸漸地向我前移了過來。”
“叔父!”
“唔……聲音很明顯的在戰抖得十分厲害。”
“叔父,什麼事?——他已經在我沿坐了下來。我清晰的聽得見他急促的呼吸,我開始有點驚異。”
“叔父,什麼事?”
“我睡不著……”
“叔父酒吃……”
我要伸手去扭前的臺燈,他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冰……我要……”
“他掀開我的被撲到我的身上。”
“起先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麼用意,待他壓到我的身上用手來扯我的小時,我才像觸電一般的什麼都明白了。”
“這是晴天的霹雳,我嚇得全身都像要飛散了的搖顫。”
“冰……我要同你……”
“我的手已經強迫的被他握著去觸著了他身的一部分。”
“漲熱……”
“這時間沒有理智也沒有情感,我只記得在一切的驚嚇與昏亂之中,我盡力的運用著我的本能在與對方抗拒。”
“這時間假若有理智存在,我想他或者不致這樣的大膽。”
“這時間假若有情感的存在,想起了他平日的情形,我或者會……”
“是的,在那一瞬間,實在是什麼也分不出,我簡直忘記了我自己是什麼人,我也忘記了他是什麼人。我只知道他想握住我的手,我想掙他的手。兩人完全不開口,無聲的在互相撐拒。”
“然而這樣的時間很短的。僅僅幾秒鍾的往還,一切的混亂都重新在我的心上澄清了起來。”
“叔父,你是明白人,你怎……”
“在急切的喘氣聲中,我開始講起話來。”
“冰,我要……”
“叔父,不能。”
“我死命的用兩手護住我小最緊要的一部,將腰彎了起來,在他的爭奪之下盡力的掙紮;然而他仍是喘著氣用頭抵在我的
前撕我的小
。”
“叔父,無論如何不能。”
“大約是因爲時間長久了一點,一切一時洶湧起來的勇氣都漸漸的消滅,我覺得他的舉動已不像先前那樣的凶猛。然而這僅是一瞬間的事,立刻,像一只野獸鼓起他的余力做最後的奮鬥一般;他又緊緊的抱住了我亂撕。”
“叔父,無論如何不能——我仍是盡力的掙紮。”
“叔父,你是明白人,你怎……”
“我正在計算今夜這樣一幕離奇的悲劇不知要鬧成怎樣的結局。突然,在他的盡力的爭奪之中,像是一座電力馬達的火門突然關上了一般,他突然松下手來倒在上一聲不響,一動也不再動。”
“該不是昏過去了吧?”
“啊啊,我是在什麼地方,我怎麼到了此地來的?——僅僅只有一刻,他突然又從我身上爬了起來,像是做夢的人剛睡醒了一般,揉著眼睛在黑暗中張望。”
“以我的聰明,我當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啊啊,我是在什麼地方?”
“叔父,你是在我此地,你今晚酒吃得太多了。”
“我怎會到你此地來的?——他立刻像很驚異樣的站了起來。”
“把我嚇死了!你酒吃醉了怎麼睡著了會突然跑到此地來亂打人,把我嚇死了——此刻清醒了嗎?”
“唉,唉,我怎樣會……”
“很冷罷,不要著了涼,我送你回到房裏去。”
“唉,唉,我自己一點不知道,我講了什麼?”
“沒有什麼。我扶著你,小心的走。”
“我不敢將電燈扭開,從黑暗的房中穿過甬道,將他扶到亭子間裏。亭子間的電燈是亮的,我這才看見我平日所敬愛的適齋叔的紅漲的臉。他的眼睛始終不曾睜開,我將他扶到上,他一倒下去便睡著不動。”
“好好的睡,酒真是不能多吃。”
“我不敢多講話,也不敢多勾留,替他蓋上了毛毯,便屏著氣逃了回來。四周很寂靜,樓下也沒有聲音,張大約好夢正濃,正什麼也不曾聽見……”
麗冰一口氣寫到這裏,寫到她叔父被她送回房裏以後,好像第二次又離了一種巨大的危險一般,才丟下筆來歎了一口長氣。
她回過身來,見了上適才兩人互相撐拒時所遺下的痕迹,覺得什麼都好像是在眼前,不由得將頭搖了幾搖,又站起來輕輕的走到門口向外去望。一切都是依舊,亭子間裏仍舊有燈光漏出,四周仍是像死一樣的寂靜。
隔壁鄰家的時鍾悄然敲了兩下,她重行又坐了下來。
“一人靜坐著將事情細細的重想了一遍。以叔父這樣的人,居然耐不住寂寞今夜做出了這樣的事,這固然一半是酒力的作祟,然而理智與人力之敵不住天的沖動,于此更可證明。我並不怨適齋叔對我的這樣,我反可憐一位老誠勤苦的學者,自己以爲自己定力始終可以戰勝天然,哪知終于奈不過生理的沖動而做出了這樣畸形的醜劇。可憐他今夜在未到我房裏之先,自己與自己的內心正不知經過了多少的苦戰,結果終于戰敗了被驅到此地,然而到了此地又受了這樣的失望。”
“我對于叔父的拒絕,誠然是應當的事,然而此刻細細的替他設想起來,這未免令他太難堪了。他這樣的舉動,決不是如一般人這類的舉動所含的意義,他是迫不得已的發泄,他或者預先想到我平日對他那樣的密,今夜能了解他的苦衷,或者可以不致向他拒絕,所以才敢毅然跑到我此地來的。這從他受了我的拒絕後,即刻借口裝作酒醉誤走到此地的一點上很可看出。然而他終于失望走了,這不太使他難堪嗎?是的,我確是能諒解他的苦悶的人,今夜我若不因了……”
出人意外房門又悠悠的響了起來,麗冰像猛然被人從頂上淋了一盆冷,毛骨悚然的半晌不敢回頭去望,一直到自己聽見後面嗚的一聲貓叫,才敢回過頭去。她看見房門已經開了一點,家裏的一只白花貓正挨在門口。
……自己從心頭歎出了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她才再繼續下去:
“今夜我若不因了自己正在月經期內,叔父若再多強迫一些時候,我若這樣想到了他的苦悶,我或者會允許他的。可惜這幾日我的身正是不幹淨,我即允許了也是無用。”
“我不能說我平素絕對的不愛叔父,我也不能承認我是愛他。不過我是因了對他太了解,很同情他的苦悶的原故,我寫出了這些的話。與其說我是對他有了愛,不如說我是因爲可憐他的原故而甘心爲他的犧牲。”
“該死,我寫出這樣的話,我未免太對不住慰祖了。他若知道今夜的事不知要怎樣哩?”
“天大的一幕悲劇今夜總算在恍恍惚惚之中,悄悄的過去了,只是來日方長,以後究竟要怎樣呢?明天究竟要怎樣呢?明天大家起來,我見了叔父,叔父見了我,我們究竟要取怎樣的態度?提起嗎?要怎樣講法?裝假大家不開口嗎?這以後的日子又將怎樣過去?”
叔父此刻該不致——一個可怕的意念突然在麗冰的心上浮起,她止不住立刻丟下筆又跑到房門口去。
甬道漆黑,正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亭子間裏的電燈已經熄了,只有從右面天井裏悚然吹來了一陣夜風。
好像在面前的黑暗和靜默中埋伏了不知多少怕人的事實一般,麗冰止不住立刻渾身戰栗了起來。
一九二八年二月于聽車樓
……《明天》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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