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治馬路寬,女人的褲腳寬……一共有三寬,第三寬記不清了,”還沒望見長治的城牆,一位同行者就對我們說了。
第三寬究竟是什麼,我到城裏就問過幾次,說者不一,按下不表。女人的褲腳在冬天都紮上了帶子,看不出寬得怎樣了不得。馬路倒確乎寬。從西門一進城,一見面前展出去的三株兩株大樹,三所兩所商店的樓房峙立在兩旁,由大車道夾著的大街,同伴中就有人說:“到了北平的西直門大街了。”
長治城也確乎不小,周圍二十裏,其大,在華北目前在我們這裏的城市怕算得上第一了。城內並立在一起的鍾鼓樓,上面釘著“風馳”、“雲動”兩塊匾額,傳說樓頂與伏在東邊的太行山頂—樣高。門裏是地方法院,從前是府衙門。府衙門背後有“唐玄宗爲潞州別駕時所建的德風亭故址。”今年春天日本一零八師團長下元在這裏住過一個時期,最近八路軍朱總司令也就在同一個房間裏住了三天。
府衙門前面的石板底下傳說還埋著一位將軍的盔甲。這位將軍在金兵破城的時候,自刎而死,屍立不倒。一直等金兀術來拜了三拜。傳說的故事是發生在四五百年前。在四五百年後,在1938年2月27日,長治城裏又自殺了一位民族英雄,一位四十七軍的旅長李克沅。從東陽關進來的敵軍大部隊已經到了城下,旅長帶了一營兵在城裏死守。北城的門樓被大炮打穿了,城破了,完了嗎?不,還有巷戰。兵士在被解決以前,把槍枝毀了,或投到井裏。一場壯烈的戰鬥,博得了長治一帶老百姓簡單而可貴的一聲:“四川軍打得好。”長治老百姓異口同聲的說出這一句話也算得不容易吧。要知道長治第一次失陷中老百姓被敵兵殺死了多少──三千!這三千人本來也有腳可走,就因爲川軍誓與城偕亡,封了城門,才沒有出去。敵兵進來了以後,手指按著槍上的機關,“看見狗不順眼就打狗,看見人不順眼就打人,”一個理發匠對我說。城裏老百姓當然還不止三千。
其余的都在耶稣堂和天主堂裏得了兩個月的庇護。提起這件事情來,大家都不說一句怨言,卻說了“四川軍打得好”。宋朝那位守城將軍的兒子就是被金兀術養大了卻起來抗金的《說嶽傳》的英雄陸文龍。現在那些四川將士的兒子是遠在我們總後方的四川,當然還不會給敵人帶去訓練,可是也當然熟悉《說嶽傳》裏的故事,多數正預備隨一向外的
流而湧到前方來,也許一部分已經湧到前方來了,以後當然還要源源不絕的湧到前方來呢。
至于這裏長治的老百姓呢,他們幹脆把城牆拆了。
這裏的房子倒沒有什麼大損毀,雖然老百姓在敵軍退走以後,回到家裏看見可以拿走的東西都拿光了。“連我們這裏榻上鋪的氈子都給拿走了,”一個澡堂的夥計還在埋怨著。澡堂外邊一間房子裏也許本來就沒有煤氣燈,他也把沒有的原因歸之于敵人的破壞。到底對不對我不知道,可是無論如何,這一切當然得由敵人負責,老百姓反正已經把暴亂的侵略者認定是壞蛋了。敵兵退走的時候,他們還有一件照例做的工作卻沒有做:沒有燒房子。這裏也有他們的苦衷。他們對晉東南的九路圍攻被粉碎了。八路軍和決死隊已經兵臨城下。燒房子得冒煙冒火焰,他們就暴露了退卻的征象,會招致被追擊的危險。下元師團長也並沒有把地方法院的沙發搬走,反而把新加在窗口的細鐵絲網留下來了。他溜走的時候聽說是坐了飛機。
長治馬路寬。街道上走來了許多穿灰和黃綠
軍裝的年輕人。在北平,在上海分手的又在這裏街上拉了手,帶了意外的歡欣,相互看看身上穿的軍
。原先不認識的也總有他們共同認識的朋友。“你們從前不認識嗎?”“哎……”被問者遲疑了。“他跟某某人很熟。”噢,我們好象見過面。”這麼寬的大路展開在他們面前,等著他們走。對于他們只要感覺興趣,就無路不可以走,只要走下去就無路不容易通。你沒有走過吧,一邊走一邊學習下去就行了。在這裏我遇見了杭州梁氏三
弟。他們中
在決死三縱隊的軍政幹部學校當指導員,正預備當縣長;
也在深山裏熬煉過,現在是一個記者;弟弟從延安抗日軍政大學裏出來了,正要到河北打遊擊。
長治的三寶在街頭重新露面了:潞酒、驢肉、小火燒。在華北廣大的非敵區號稱第一的長春園飯館裏又響出了鏟刀敲鍋子的聲音。如今正是冬天,價廉的皮貨站崗到大街兩旁的鋪門前。五毛錢一雙的羊皮手套遊動在街頭預備溫暖多少出門人的手指。南門外經常聚著許多挑擔子的小販,陳列了許多從鐵路線的城市裏運來的日本貨。可是大多是我們需要的物品,煤油、洋燭、火柴、電池、油印機……
大街的中心搭起了戲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出來看本地戲。中人容易抱太平觀念,實在也是因爲我們太愛和平的緣故。可是火星劇團也在這個臺上演了抗戰戲。戲臺正中的上方橫挂著一幅白布,上面是廣告,簡簡單單的寫著“請看戰鬥日報。”
觀衆背後的一條巷口也確乎有人看貼在街上的當天的《戰鬥日報》。
巷內轉彎就是戰鬥日報社。工人分四班不分晝夜的在那裏
縱著六架石印機。
全社最初只有半塊石頭,以前則沒有石頭,因爲報用油印,由現任社長的秦春風擔任收電、撰稿、編輯,由另一人擔任蠟紙,印刷,發行。那是已經在敵人退出去以後了。在敵人來以前,全城更只有一種由商人把無線電廣播的新聞抄在紙上賣錢的東西。再以前,在戰前,則類似這一套的玩意兒都沒有了。
現在全社工作的有五十人。報已擴充到八開式的四版,有社論,有戰訊,有外要聞,有地方通訊,有副刊。管理部的牆壁上挂了五張統計表,統計改用石印後,七月起至十一月止五個月內每日的開支。中間一張總表,兩邊四張統計印刷費、郵寄費、雜費、生活費,每一張表上聳立著以六十度斜勢,一支高過一支的五支黑柱。報的銷路已有三千,每份報的讀者當然還不止三十個。地域當然限于晉東南。發行部的牆上貼了少數定閱單位的讀者的地址與姓名。屯留一縣中我看到了有這樣不同的讀者:
李高村轉×宋村革命室
崔留村孫轼
郭村楊德堂
路村轉栗村段權中
軍電局趙慎齋
豐儀鎮村箱櫃交馮作新
新民村基督臨時安息會鹿慧生
走到報社的民族革命室,你就仿佛進了縮小的晉東南,十幾張的縣圖底下挂著三十多種報。這裏現在已經辦到每縣至少有一種報了。它們中有油印的,有石印的,有一種用鉛印的,就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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