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牛蛙記上一小節]
“吉米,”原來是三樓張家的幺弟。
“余伯伯,你在做什麼?”吉米見我半個臉蒙住,也微吃了一驚。
“趕牛蛙。這些東西吵死人、”
“牛蛙?什麼是牛蛙?”
“牛蛙就是——特別大的青蛙。如果你是青蛙,我就是牛蛙。”
“老師說,青蛙吃害蟲,對人類有益。”
“可是它太吵人,就成了害蟲,所以——”說到這裏,我忽然覺得自己毫無理由,便拿起滴滴涕筒,對吉米說:
“站開些,我要噴了!”
說著便猛按筒頂的活塞,像納粹的獄卒一樣,向溝中之囚施放毒氣。一時白煙飛騰,隔著手帕,仍微微嗅到嗆人的瓦斯臭味。吉米在一旁咳起嗽來。幾番掃射之後,滴滴涕筒輕了,想溝中毒氣彌漫,“敵陣”必已摧毀無余。聽了一會,更無聲息,便牽了吉米的手回到屋裏。
果然肅靜了。只有遠的幾只還在隱隱地呻吟,近
的這只完全緘默了,今晚可以高枕無憂。也許它已經中毒,正在垂死掙紮,本已扭曲的四肢更加扭曲。威脅一下子解除,我忽然感到勝利者的空虛和疲勞。爲了耳根清靜,就值得犧牲一條
命嗎?帶著淡淡的內疚,我矇眬地睡去。
第二天夜裏,河清海晏,除了近的蟲吟細細,遠村的犬吠荒荒,天地阒然無聲。寂寞,是最耐聽的音樂。它是聽覺的休戰狀態,輕柔的靜谧俯下身來,攏慰受傷的耳朵。我欣然攤開東坡的詩集,從容地詠味起來。正在這時,心頭忽然像給毛刷子刷了一下,那哞聲又開始了。那冥頑不靈的苦吟低歎,像一群不死不活的病牛,又開始它那天長地久無意無識的喧鬧。我絕望地阖上詩集。還只當是休戰呢,這不是車輪鏖戰,存心鬥我嗎?我沖下樓去,沿著那叵測的
溝偵察了一周。至少有七八只之多,聽上去,那中氣之足,打一場消耗戰絕無問題。它們只要一貫其愚蠢,輪番地哼哼又哈哈,就可以迫待勞,毀掉我一個晚上。
我沖回樓上,惡向膽邊生。十分鍾後,我提了滿滿一桶肥皂粉沖泡的,氣喘咻咻地重返陣地。近
的鐵格子蓋下,昨夜以爲肅清了的,此刻吼得分外有勁,像在嘲弄我早熟的樂觀。是原來的那只秋毫無損呢,還是別
的溝裏又撲來了一只?帶著受了騙的惱羞成怒,我把一整桶毒液兜頭直淋了下去。溝底濺起了回聲,那怪物魇呓了兩聲,又裝聾作啞起來。我又回到樓上,提來又一桶酵得白沫四起的肥皂粉
,向一蓋一蓋的空格灌了下去。一不做,二不休,又取來滴滴涕,向所有的洞口逐一噴射過去。
這麼折騰了一個多鍾頭,我倒是累了。睡到上,還未安枕,那單調而有惡意的哼哈又起,一呼群應,簡直是全面反擊。我相信那支地下遊擊隊已經不朽,什麼武器都不會見效了。
第三年的夏天,之藩從美來香港教書,成爲我沙田山居的近鄰,山間的風起雲湧,鳥啭蟲吟,日夕與共。起初他不開車,
回路轉的閑步之趣,得以從容領略。不過之藩之爲人,凡事只問大要,不究細節,想他散步時對于周圍發生的一切,也只是得其神髓而遺其形迹,不甚留心。一天晚上,跟我存在他陽臺上看海,有異聲起自下方,我存轉身去問之藩:
“你聽,那是什麼聲音?”
“哪有什麼聲音?”之藩訝然。
“你聽嘛,”我存說。
之藩側耳聽了一會,微笑道:
“那不是牛叫嗎?”
我存和我對望了一眼,我們笑了起來。
“那不是牛,是牛蛙,”她說。
“什麼?是牛蛙。”之想吃了一驚,在群蛙聲中愣了一陣,然後恍然大悟,孩子似地爆笑起來。
“真受不了,”他邊笑邊說,“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單調的聲音!牛蛙!”他想想還覺得好笑。群蛙似有所聞,又哞哞數聲相應。
“這種悶沈沈的苦哼,一點幽默感都沒有,”我存說,“可是你聽了卻又可笑。”
“不笑又怎麼辦?”我說,“難道跟它對呼嗎?其實這是苦笑,莫可奈何罷了。就像家裏來了一個頑童,除了對他苦笑,還有什麼辦法。”
第二天在樓下碰見之藩,他形容憔悴,大嚷道:
“你們不告訴我還好,一知道了,反而留心去聽!那聲音的單調無趣,真受不了!一夜都沒睡好!”
“抱歉抱歉,天機不該泄漏的。”我說,“有一次一位朋友看偵探小說正起勁,我一句話便把結局點破。害得他看又不是,不看又不是,氣得要揍我。”
“過兩天我太太從臺北來,可不能跟她說,”之藩再三叮咛,“她常會鬧失眠。”
看來牛蛙之害,有了接班人了。
煩惱因分擔而減輕。比起新來的受難者,我們受之已久,久而能安,簡直有幾分優越感了。
第四年的夏天,隔壁搬來了新鄰居。等他們安頓了之後,我們過去作睦鄰的初訪。主客坐定,茶已再斟,話題幾次翻新,終于告一段落。岑寂之中,那太太說:
“這一帶真靜。”
我們含笑颔首,表示同意。忽然哞哞幾聲,從陽臺外傳了上來。
那丈夫注意到了,問道:“那是什麼?”
“你說什麼?”我反問他。
“外面那聲音。”那丈夫說。
“哦,那是牛——”我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因爲我存在看著我,眼中含著警告。她接口道:
“那是牛叫。山谷底下的村莊上,有好幾頭牛。”
“我就愛這種田園風味。”那太太說。
那一晚我們聽見的不是群蛙,而是枕間彼此格格的笑聲。
一九八○年五月
……《牛蛙記》全文在線閱讀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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