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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像鐵軌一樣長

第2小節
余光中作品

  [續記憶像鐵軌一樣長上一小節]芝城總站上早已因立了三四個小時,偏偏隆冬的膀胱最容易注滿。終于“滿載而歸”,一直熬到愛大的宿舍。一瀉之余,頓覺身輕若仙,重心全失。

  美guo火車經常誤點,真是惡名昭彰。我在美guo下決心學開汽車,完全是給老爺火車激出來的。火車誤點,或是半途停下來等到地老天荒,甚至爲了說不清楚的深奧原因向後倒開,都是最不lang漫的事。幾次耽誤,我一怒之下,決定把方向盤握在自己手裏,不問山長shui遠,都可即時命駕。執照一到手,便與火車分道揚镳,從此我聘我的高速路,它敲它的雙鐵軌。不過在高速路旁,偶見迤迤的列車同一方向疾行,那修長而魁偉的ti魄,那穩重而剽悍的氣派,尤其是在天高雲遠的西部,仍令我怦然心動。總忍不住要加速去追趕,興奮得像西部片裏馬背上的大盜,直到把它追進了山洞。

  一九七六年去英guo,周榆瑞帶我和彭歌去劍橋一遊。我們在維多利亞車站的月臺上候車,匆匆來往的人群,使人想起那許多著名小說裏的角se,在這一生之漩渦”裏卷進又卷出的神se與心情。火車出城了,廠路開得不快,看不盡人家後院曬著的yi裳,和紅磚翠籬之間明豔而動人的園藝。那年西歐大旱,耐幹的玫瑰卻恣肆著橋紅。不過是八月底,英guo給我的感覺卻是過了成熟焦點的晚秋,盡管是遲暮了,仍不失爲美人。到劍橋飄起霏霏的細雨,更爲那一幢幢嚴整雅潔的中世紀學院平添了一分迷蒙的柔美。經過人文傳統日琢月磨的景物,究竟多一種沈潛的秀逸氣韻,不是鋁光閃閃的新廈可比。在空幻的雨氣裏,我們撐著黑傘,蹁過劍河上的石洞拱橋,心底回旋的是米爾頓牧歌中的抑揚名句,不是硖石才子的江南鄉音。紅磚與翠藤可以爲證,半部英guo文學史不過是這河shui的回聲。雨氣終于濃成暮se,我們才提別了燈暖如桔的劍橋小站。往往,大旅途裏最具風味的,是這種一日來回的“便遊”(sidetrip)。

  兩年後我去瑞典開會,回程順便一遊丹麥與西德,特意把斯德哥爾摩到哥本哈根的機票,換成黃底綠字的美麗火車票。這一程如果在雲上直飛,一小時便到了,但是在鐵軌上輪轉,從上午八點半到下午四點半,卻足足走了八個小時。雲上之旅海天一se,美得未免抽象。風火輪上八小時的滾滾滑行,卻帶我深入瑞典南部的四省,越過青青的麥田和黃豔豔的芥菜花田,攀過銀桦蔽天杉柏密疊的山地,渡過北歐之喉的峨瑞升德海峽,在香熟的夕照裏駛入丹麥。瑞典是森林王guo,火車上凡是門窗幾椅之類都用木製,給人的感dang溫厚而可qin。車上供應的午餐是烘面包夾鮮蝦仁,灌以甘冽的嘉士伯啤酒,最合我的口胃。瑞典南端和丹麥北部這一帶,陸上多湖,海中多島,我在詩裏曾說這地區是“屠龍英雄的澤guo,佯江王子的故鄉”,想象中不知有多yin郁,多神秘。其實那時候正是春夏之交,緯度高遠的北歐日長夜短,柔藍的海峽上,遲暮的天se久久不肯落幕。我在延長的黃昏裏獨遊哥本哈根的夜市,向人魚之港的燈彩花香裏,尋找疑真疑幻的傳說。

  聯邦德guo之旅,從杜塞爾多夫到科隆的一程,我也改乘火車。德guo的車廂跟瑞典的相似,也是一邊是狹長的過道,另一邊是方形的隔間,裝飾古拙而qin切,令人想起舊世界的電影。乘客稀少,由我獨占一間,皮箱和提袋任意堆在長椅上。銀灰與桔紅相映的火車沿萊茵河南下,正自縱覽河景,查票員說科隆到了。剛要把行李提上走廊,猛一轉身,忽然瞥見蜂房蟻穴的街屋之上峻然拔起兩座黑黝黝的尖feng,瞬間的感覺,極其突兀而可驚。定下神來,火車已經駛近那一雙怪物,峭險的尖塔下原來還整齊地繞著許多小塔,鋒芒逼人,拱衛成一派森嚴的氣象,那麼崇高而神秘,中世紀哥德式的肅然神貌聳在半空,無聞于下界瑣細的市民。原來是科隆的大教堂,在萊茵河畔頂天立地已七百多歲。火車在轉彎。不知道是否因爲微側,竟感覺那一對巨塔也峨然傾斜,令人吃驚。不知飛機回降時成何景象,至少火車進城的這一幕十分壯觀。

  三年前去裏昂參加guo際筆會的年會,從巴黎到裏昂,當然是乘火車,爲了深入法guo東部的田園詩裏,看各se的牛群,或黃或黑,或白底而花斑,嚼不盡草原緩坡上遠連天涯的芳草萋萋。陌生的城鎮,點名一般地換著站牌。小村更一現即逝,總有白楊或青楓排列于鄉道,掩映著粉牆紅頂的村舍,襯以教堂的細瘦尖塔,那麼秀氣地針著遠天。席思禮、畢沙洛,在初秋的風裏吹弄著牧笛嗎?那年法guo剛通了東南線的電氣快車,叫做le tgv(train a grande vitesse),時速三百八十公裏,在報上大事宣揚。回程時,法guo筆會招待我們坐上這驕紅的電鳗;由于座位是前後相對,我一路竟倒騎著長鳗進入巴黎。在車上也不覺得怎麼“風馳電掣”,頗感不過如此。今年初夏和紀剛、王藍、健昭、楊牧一行,從東京坐子彈車射去見都,也只覺其“穩健”而已。車到半途,天se漸昧,正吃著鳗魚佐飯的日本便當,吞著苦澀的劄幌啤酒,車廂裏忽然起了騒動,驚歎不絕。在鄰客的探首指點之下,訝見富士山的雪頂白矗晚空,明知其爲真實,卻影影綽綽,一片可怪的幻象。車行極快,不到三五分鍾,那一影淡白早已被近丘所這。那樣快的變動,敢說浮世繪的畫師,戴笠跨劍的武士,都不曾見過。

  臺灣中南部的大學常請臺北的教授前往兼課,許多朋友不免每星期南下臺中、臺南或高雄。從前龔定囗奔波于北京與杭州之間,柳亞子說他“北駕南舣到白頭”。這些朋友在島上南北奔波,看樣子也會奔到白頭,不過如今是在雙軌之上,不是駕馬舣舟。我常笑他們是演《雙城記》,其實近十年來,自己在臺北與香港之間,何嘗不是如此?在臺北,三十年來我一直以廈門街爲家。現在的訂洲街二十年前是一條窄軌鐵路,小火車可通新店。當時年少,我曾在夜裏踏著軌旁的碎石,鞋聲軋軋地走回家去,有時索xing走在軌道上,把枕木踩成一把平放的長梯。時常在冬日的深宵,詩寫到一半,正獨對天地之悠悠,寒顫的汽笛聲會一路沿著小巷嗚嗚傳來,淒清之中有其溫婉,好像在說:全臺北都睡了,我也要回站去了,你,還要獨撐這傾斜的世界嗎?夜半鍾聲到客船,那是張繼。而我,總還有一聲汽笛。

  在香港,我的樓下是山,山下正是九廣鐵路的中途。從黎明到深夜,在陽臺下滾滾輾過的客車、貨車,至少有一百班。初來的時候,幾乎每次聽見車過,都不禁要想起鐵軌另一頭的那一片土地,簡直像十指連心。十年下來,那樣的節拍也已聽慣,早成大寂靜裏的背景音樂,與山風海chao合成渾然一片的天籁了。那輪軌交磨的聲音,遠時哀沈,近時壯烈,清晨將我喚醒,深宵把我搖睡。已經潛入了我的脈搏,與我的呼吸相通。將來我回去臺灣,最不慣的恐怕就是少了這金屬的節奏,那就是真正的寂寞了。也許應該把它錄下音來,用最敏感的機器,以備他日懷舊之需。附近有一條鐵路,就似乎把住了人間的動脈,總是有情的。

  香港的火車電氣化之後,大家坐在冷靜如冰箱的車廂裏,忽然又懷起古來,隱隱覺得從前的黑頭老火車,曳著煤煙而且重重歎氣的那種,古拙剛愎之中仍不失可qin的味道。在從前那種車上,總有小販穿梭于過道,叫賣齋食與“鳳爪”,更少不了的是報販。普通票的車廂裏,不分三教九流。男女老幼,都雜雜沓沓地坐在一起,有的默默看報,有的怔怔望海,有的瞌睡,有的啃ji爪,有的閑閑地聊天,有的激昂慷慨地痛論guo是,但旁邊的主婦並不理會,只顧得呵斥自己的孩子。如果你要香港社會的樣品,這裏便是。周末的加班車上,更多廣州近來的回鄉客,一根扁擔,就挑盡了大包小籠。此借此景,總令我想起杜米葉(honors daumier)的名畫《三等車上》。只可惜香港沒有産生自己的杜米葉,而電氣化後的明淨車廂裏,從前那些汗氣、土氣的乘客,似乎一下子都不見了,小販子們也絕迹于月臺。我深深懷念那個摩肩抵肘的時代。站在今日畫了黃線的整潔月臺上,總覺得少了一點什麼,直到記起了從前那一聲汽笛長嘯。

  寫火車的詩很多,我自己都寫過不少。我甚至譯過好幾首這樣的詩,卻最喜歡土耳其詩人塔朗吉(cahit sitki taranci)的這首:

  去什麼地方呢?這麼晚了,

  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

  淒苦是你汽笛的聲音,

  令人記起了許多事情。

  爲什麼我不該揮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qin

  去吧,但願你一路平安。

  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

  一九八四年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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