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催眠術上一小節],追尋還來得及——一”
“走不遠?還來得及追尋?嘿嘿!我很願如此——一”
“晤?你的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看伊已經逃到了虛無渺茫的境界去!
孫晉祿的說話的確太窮兀。霍桑瞧瞧來客,又用限膨著我。我向他呆瞧著,表示我的無能爲力。
霍桑接著說:“孫先生,我猜度你的意思,似乎你對于你侄女的失蹤早已知道了底細,故而在你看來,認爲不容易追尋。可不是嗎?”
“不,不!這回事的內幕我完全不知道。不過你——你——你總知道底細!
自然,這一句話越發不近情理。但霍桑仍很鎮靜,並不見得怎樣驚異,分明他已明白了來客的失了常度的精神狀態,故而加以寬容的諒解。他的沈靜的眼珠兀自凝注在孫晉祿的臉上。
“奇怪,我怎麼會得知道底細?”
“我侄女的失蹤,你可算是個主使人!……你一定知道底細!
來客愈說愈奇的言語,不但使霍桑慢緊了眉毛,有些忍耐不住,連我也不覺駭異莫名。
我嘴說:“孫先生,你的話怎麼不倫不類?我們和令侄女並沒見過半面,你怎麼信口亂說?”
他橫過眼光瞧我。眼光是近乎凶狠狠的。
“對,你也有份!你是不是叫包朗?……你們非把貞找回來不可!
我有些著惱。這個人說瘋不瘋,說話態度卻又這樣變而無理,我倒從未碰到過。但霍桑依舊不動肝火。
他把折扇折攏了一半,向對方揮一揮,說:“先生,你得仔細些說明白,不能隨便冤枉人家——一”
孫晉祿口道:“我不是冤枉你們。須知我的
貞夫去的不是伊的肉
,卻是伊的靈魂!原因就是你們兩個!
三、倒串戲
霍桑的忍耐的表現是可驚的。他點了點頭,似乎已有些領悟。我還有些莫名其妙。我暗想這人大約受了過分的刺激,精神恍惚,才會發出這種怪誕不倫的態度和語句。
霍桑嘻了一嘻,又開口道:“個侄女大概是喪失了神志。是不是?
“是。”
“那應該趕緊去請醫生才是啊。”
“醫生早已請過,沒有用。”
“晤,醫生既然沒有辦法,你到這裏來做什麼?”
“你得給我想法子!”
“我不會醫病,怎麼能給你效力?”
“曹醫生說,這病的來由是因你而起的,所以要醫治這病,也非你不可!”
話還是近乎不倫。假使我不是深悉霍桑的品和行爲的人,也許要誤會有什麼女子正向霍桑雙戀或單戀著。但這來客的奇突的答話仍不曾使霍桑怎樣驚駭,卻只覺得有趣。他緩緩點著了一支白金龍紙煙,又張開了折扇,合成了眼縫瞧那來客。
他婉聲問道:“這又是什麼意思?我真是莫名其妙。但你說的這個普醫生是誰?
孫晉祿仍自顧自地說:“這實在是你害人!曹醫生是內科大方脈,我家裏有病,一向請教他。他說病的禍根就是那本霍桑探案。他簡直沒有辦法。所以醫治的責任,只有由你負責。
霍桑把眼光移瞅著我,仿佛暗示說:“包朗,你惹出禍獨來了!
我也覺得很驚怪。這個人既不像是故意來給我們開玩笑,那末世間的奇事竟怎麼會奇到這樣地步?
我向來客說:“真的?這真是奇聞!
那利晉祿似答非答地點了點頭,獰視著我,並不說話。霍桑把紙煙塞在嘴裏,緩緩吸了幾口,然後才繼續向來客發話。
“那末請你把這件事說得詳細些。令侄女今年幾歲了?
“貞今年十八歲,在上海女子師範裏讀書,今年就要畢業。
“伊的病態怎麼樣?”
“伊平日喜歡看言情小說,現在卻在看你們的霍桑探案。這本書就惹了大禍。”
我口道:“那本書叫什麼名字?”
“叫《孤女劫》。伊已經讀過好幾遍。今天早上又翻閱那本書,看完以後,忽然捧著臉,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接著便有些瘋瘋癫癫,嘴裏還喃喃地自言自語:‘慧珠可憐!慧珠可憐!’
這對于我是一種新的經驗。我想不到這本《孤女劫》竟會如此作祟!
霍桑又問道:“伊現在怎麼樣?”
孫晉祿道:“我得到了我的內人的報告,趕回家去,看見貞那種哭笑無端的狀態,怎不吃驚?因爲禁止既然不聽,叫伊又不答應,連冷熱的感覺都沒有,我才知伊已經患了失魂病。可是經過了曹醫生的診斷,據說這不是葯物可以治療的!短時間更沒有希望。後來我查明了伊的病源出于你們倆的那本小說,自然就趕到這裏來。
來客的呆木的眼光灼灼地凝視霍桑,好像要等一個滿意的答複,要不然他准會擠命。霍桑用力吸了幾口煙,把煙尾丟下,眼睛瞧著折扇上的花鳥,低頭沈吟著。我覺得很窘,一時想不出怎樣打破這個僵局。我的頭部脹痛得更加厲害了。一會,霍桑忽而折攏了扇子站起來。
“好罷,孫先生,我雖不是醫生,但你既然要我去看看,我跟你去走一趟也不妨。”
孫晉祿才改了面容,拍手歡喜道:“好極!好極!我相信只要你一去,立刻可以尋回我的貞!”
孫晉祿的轉憂爲喜的變在充分暴露出帶有神經。可是這是實逼
此,也不能苛責他。霍桑偻著身子,已在換地的皮鞋。
他擡頭答道:“這還難說。不過我若有方法想,一定盡我的力。”他換好了皮鞋,起身在一只鈎上拿下了雨
,被在身上,又取了雨帽,回身對我說話。“包朗,我不知道你的一支筆意會有這樣的力量。可是我卻受了你的累!……現在你既然頭痛,不如讓我一個人去看看。你姑且躺一躺罷。
霍桑跟著孫晉祿走出去。我獨自留在寓裏。我當然沒法安睡,點著了一支紙煙,默默地忖度。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因讀小說而致患精神病的事,當然只是小說中的想象,現在竟然變成事實。因此我又聯想到社會上的那些意志未定的少年們,常會因熟讀了神怪小說而入山修道;又因著所謂熱情的肉的作品的流行,那六0六一類的葯品廣告便也一天天地擴充篇幅。這種事實的確是值得弄筆杆的人鄭重注意的。
我又想到霍桑對于這件事是否能夠奏效,也覺沒有把握。我雖然深知霍桑的爲人,他的智慧和幹才都是超出常人的,但他究竟不是萬能的“超人”。一個素人偵探一旦倒串了醫生,自然也不敢決定他一定能夠成功。現在他已應允了前去,成功了固然是一件快事,但萬一失敗,我又怎麼樣對得住他?我艘艘地思前想後,越想越覺煩惱。
電扇雖仍呼呼地扇著,我還覺得熱不可耐,仿佛身上有什麼癢,搔既不能,不搔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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