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越的音樂,嘭,嘭,嘭!
狂野的黑人節奏:
“我愛你呵,在今宵,
“海枯石爛呵,在眼前。
“振奮的內心,
“扭動的身軀,
“和著燈光,血在奔流。
“在愛海,
“在你我,
“在我們的內心……”
燈光在閃耀,血紅黑綠,豔黃粉藍。
雷鳴似的歌震耳慾聾。他們落在音樂的海。
還有人的海。
站在通向音樂廳的梯級上,文娟和大衛雙手掩耳,要以鐳射唱盤轉過的七光束,才看得清楚彼此的臉。
梯級上,音樂廳中,走廊裏,圓柱下,周圍都是人。暗燈不停地跳躍。川流不息的人流,擁塞著散發汗臭。流動的人影,流著汗的強壯身軀,纏著頭巾,披著絲巾。強烈彩的服飾,比女
更豔更媚的扮相,搽上口紅的紅
噴著煙圈,塗著蔻丹的手夾著煙卷,顧盼妖燒。廉價脂粉的俗香撲鼻而來。
人影蠢動,在暗光裏,在叫囂聲中,在手臂互揚的絲巾海中……
文娟搖晃了一下。
大衛連忙扶住她。
“怎麼了,不舒服?”
說話要在耳邊吼叫,對方才聽得到。
“口作問,想吐!”文娟皺著眉說。
大衛苦笑。“進來了,怎麼辦?立即出去嗎?”
“不要緊,一會兒就好的。”文娟說,“主要是空氣太翳悶了,一時難于適應。難得遇上這地方,不看清楚怎好出去!”
她在大衛的扶持下,站在靠牆的地方歇了一會兒,精神才回複過來。
這裏的人數之多令她驚異。
“想不到這裏有這麼多人,在外面一點也看不出來。”她說,“這就是那些第三類人的生活空間?”
她仍然沿用電視上被訪者自稱的那種外號:同戀者——第三類人,被社會歧視的一群。
“你接觸到了,看到了,有什麼觀感?”
“觀感太強烈了,想也沒有想到。”
“想了解深一層,我們下去?”
“好呀,我現在好些了,可以開始我們的探險行動。”
文娟向大衛點頭,就在大衛的攙扶下,以無畏的精神向那聳動著的人堆裏去!
“哈啰,要不要找朋友?”
“hi!男伴,你要嗎?我是凱斯!”
“我叫雅頓,一起happy?
“哎,對不起,我不要,我們不要——”
拾級而下,一路上推開了向他們圍攏過來的阻力,千辛萬苦才到達音樂廳的大堂。
“哎唷,嚇死我了,要不是你在這裏,我早給那些大漢攆走了!”
文娟雖然柔弱窈窕,身材小,但是拖著她在那些人群中擠來擁往,大衛也滿身大汗了。
這時就連大衛也有點後悔帶文娟來這裏,他們到了下面才知道,設在地窖的音樂廳才是人最多的地方。
也是在這裏向他們展現出來的奇景,才真叫他們大開眼界,知道了同戀是怎麼回事。
幽暗的角落,圓柱下被遮掩的地方,有些摟抱著的軀,熱烈擁吻的一雙雙情人,竟然都是男人對男人——
文娟臉紅耳熱,身邊所見的那些人,呢喃的呻吟和大膽纏綿的程度,比一些三級片更奔放露骨。
難以想像,男人對男人也會有這樣的鏡頭。
“我真不應該帶你來這種地方。”大衛後悔地說。這些鏡頭,不但文娟不敢看,連他也不敢看。
尤其是帶同文娟來,雙方都感到尴尬。
這時候,當他們從擠擁的人群中退到走廊一角,推開一扇隱蔽的門,看見裏面有個幽靜的酒吧時,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桑尼半閉著眼睛在吧臺前坐著,手裏握著一杯酒,血紅的酒,有一個火熱的名字——血瑪莉。
血瑪莉,像女人的紅。
像他嘴上所搽的。
憂郁而寂寞,他孤單,並不是沒有人要他,而是他有心事,沒有往日的閑情。
那天他一走進酒吧,立即受到英雄凱旋式的歡迎。阿尊說:“桑尼,你真行,在電視上說出我們的心聲。”
他用手搔搔耳後,詫異地說:“你說什麼,誰說我上電視?”
洛夫說:“別否認了,認識你的人都知道那個是你。你這小子平日問聲不響,想不到竟然夠膽上電視接受訪問。”
桑尼本來也不敢。同戀者受歧視,他卻認爲一個成年人,應該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但是他還是不敢公開講出自己的想法。
當電視臺的記者通過他一個密友找他作訪問時,他曾一口拒絕。那些人告訴他,拍攝訪問特輯時會使用特技,別人不能看到他的真面目,聲音也經過特殊理,沒有人會認出他。
訪問是秘密進行的,阿尊和洛夫怎會知道?阿尊看見他大惑不解的神,
呢地摟著他說:“想知道真相嗎?你跟我來。”
阿尊把他帶到酒吧後面的房間,那個地方專門接待酒吧的貴賓,此刻那裏沒有人,正好供給他們使用。
他問阿尊:“你帶我進來幹什麼?”
阿尊叫他坐下來,打開錄影機說:“我錄下你上電視那段,你自己看。”
電視機重播那段訪問鏡頭,他疑惑地用手搔搔耳後說道:“沒有呀,臉孔看不清,誰會知道是我?”
阿尊捉住他搔耳的左手說:“就是這樣了,你這個姿態獨一無二,每個認識你的人都知道那個是你!”
桑尼的心往下沈,當初爲什麼沒有留意?拍這個訪問特輯等于出賣了自己,告訴別人他是個同戀者!
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搔搔耳後,開始爲未來擔心。
第二天他回到公司,發覺同事的態度有了改變,在背後竊竊私語,指指點點,令他如坐針氈,同事們回避他,就像回避洪猛獸。
他看見他們臉上浮現出來的假笑,就知道自己完了。
在正常社會裏,他竭力保持一條共通的橋梁,現在這道橋梁徹底崩潰。
但他有自己的密友,與他們那些人何幹?現在的他和一日前的他有何分別?但是公司經理還是把他叫進辦公室,對他說:“有些東西我不想說出來,你應該知道我爲什麼辭退你,你的特殊愛好影響公司聲譽,對公司的人是個威脅,我會補錢給你,請你立即離開公司。”
“影響公司聲譽?影響我個人聲譽才對吧?”
他咕噜著,仍然不得不接下那張支票。
社會之不容,何絕于此。
他此刻低頭喝著悶酒,手不自覺地往耳後搔。
這一摸又壞了事,自己力圖要隱瞞的身份又揭露了。
離他不遠的一男一女,大約是觀察他很久了吧,那個女的起身離座走到他面前來,用很小心的語調問他:“請問你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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