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 間 同前幕,下午。
地 點 城外一所小新房。
開幕時,洗局長,穿著拖鞋,正在屋中慢慢的走。屋中布置得挺簡單,除了靠牆的一張長沙發外,別的桌椅凳子都是竹子做的。牆刷得很白,竹桌椅還沒有汙點,又沒有什麼字畫瓶罐的裝飾,乍一看使人有看到一個剛作好的白木棺材之感。從窗中,可以望到山。一門通小巷,巷中幽靜。一門通內室,關著板門。
人 物 洗局長——四十四五歲,仍漂亮。穿中山服,佩徽章,人與服都嚴肅潔
整。舉動穩重而有力,似有成竹,隨時可以應戰或攻擊。
徐芳蜜——二十三四歲。面貌,服裝,姿態,語聲,無一不美。曆任校花、交際花,現任交際花兼間諜。朱玉明——難民,二十一歲。純靜可喜,不修飾也還好看。侍母甚孝。幼稚師範畢業。
紅 海——二十多歲,自號文化人。發長舊,但
前老佩鮮花。詩,文,字,畫,無不稀松,而極自珍;並聲稱精通社會科學。
畢科長——五十多歲,穿肥大的中山裝。諾諾連聲,還微笑著欣賞自己的循規蹈矩。
楊先生——見前。
楊太太——見前。
淑菱——見前。
〔幕啓。
洗局長 (在屋中慢慢的走。走了會兒,立住,看著板門,點點頭。無意中哼出)“起來,不作奴隸的人們!”(怪不大得勁的,停住。見板門一動,往後退了退)玉明!朱玉明 (抱著一束野花,羞愧而又表示密的,湊過他去。倚立了一會兒,擡起頭來,向他一笑)也沒有個瓶子,我就愛花兒!
洗局長 (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的,慢慢的,咱們把東西都添全了。花瓶,花盆;多了,慢慢的添置。你愛這個地方?朱玉明 比逃難強多了!
洗局長 不後悔咱們——朱玉明 (搖了搖頭)就盼著的病快好了!洗局長
好了,你就後悔了,是不是?(一笑)朱玉明 要不是爲
呀——(不好往下說)
洗局長 說!有什麼關系!
朱玉明 要不是爲了呀,我根本就跑不到這裏來!我會教書,至不濟還可以去作宣傳工作。以前,爲了
,我不肯出嫁,現在,我爲了
——
洗局長 哈哈!明白你的小心眼!並不愛我,也不想嫁我;只是爲了,不得已而爲之,是不是?大概心中還以爲我是騙子手吧?
朱玉明 哪能呢?你救了我們母女是真的;入難民所,必死。找事作,即使能找得到,我去作事,誰伺候
,還是得死。況且,我會作的事只能得到二三十塊錢;此地一間房就得十幾塊;加上吃,穿,和買葯,二三十塊錢哪能夠用?
洗局長 所以沒法子,不得——朱玉明 愛怎麼說怎麼說吧。反正只有我這條身子有點用。母
給我的身子,還爲母
用了就是啦。況且,一路逃難,這條身子也許教日本人霸占了去,也許教炸彈炸碎;它已經是個不值錢的東西,已經是個不由自主的東西。有什麼可後悔的?沒有,沒有!爲
,我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洗局長 可也就談不上愛誰不愛誰?
朱玉明 你已經對我不錯;若是老待我好呢,我自然就愛你一點。
洗局長 一點?就是一點?
朱玉明 不用再逼我說什麼吧!好了,我愛你,我愛你!行不行?(哭起來)
洗局長 玉明,玉明,這圖什麼呢?算了吧,我最不愛聽女人哭!有些男人怕女人哭,有些男人不怕;哭不永遠是女人的武器!
楊先生 大哥!局長!洗先生是在這兒住吧?
洗局長 進去,我不叫你,別出來!(把玉明象個豬似的推進板門去)
楊先生 (已經開開門進來)大哥,你行!弄了個這麼僻靜的地方!我也不含糊,居然會找到了!大哥,你就是搬到法去,我相信也有法子找得到你!怎樣,教我拜見拜見新嫂子?
洗局長 亂吵什麼?談點正經的!
楊先生 正經的,當然是正經的!啊,頭一件,(獻上鐵筒)剛由飛機帶來的一點茶葉,請大哥嘗嘗!第二件,(獻上玻璃匣)給新嫂子挑選了一件料。第三件,來請大哥去喝酒。
洗局長 謝謝你!禮物留下,喝酒就免了吧。
楊先生 不是現在去喝酒。下月十二是我的生日,大哥務必要賞光!你要是實在不能分身來,我改日子;要是能來而故意的不來,我喝完壽酒就上了吊!十二,記住了,十二,只有酒,有牌,有歌女,不能多鋪張,節約作壽!一言爲定,准來啊!第四件,來跟大哥打聽打聽消息。
洗局長 什麼消息?
楊先生 關于時局的。
洗局長 啊,很沈悶。一般的說,情形還好,還好!
楊先生 家鄉來信,那邊情形也很好,叫我們回去,我也很想回去!
洗局長 那成什麼話呢?政府既有抗戰到底的決心,我們公務人員怎能先棄職還鄉呢?
楊先生 局長說的是。不過你與我有個分別,大哥你雖然只作到局長,可是以缺而論,實在比了冷衙門的廳長還強。至于我呢,把吃的勁都使出來了,還不過是兼了幾個閑差。大哥是知道我的,我總算是把能手,獨當一面的事,無論是什麼事,我總不會對付不下來。我不敢說懷才不用,我只能說現在我是勞而無功。我們當然是要抗戰,可是抗戰而得不到利益,食不飽,力不足,也就難怪我——
洗局長 也對,你的話也對!啊,你上這兒來,是不是只爲發發牢騒?
楊先生 大哥你是明白我的,我這點能爲與襟不會教我有什麼牢騒。飯桶才發牢騒呢。象我這樣的人,此
不得意,就另找施展本事的地方去。輕易不落淚,永遠不會作詩,這就是我的好
。
洗局長 我明白,很明白。你是說,你在此地若是沒有更大的發展,就回家作——
楊先生 假若你願意那麼說,說我去作漢,也無所不可。我不一定去作什麼呢,我的眼睛只看著事,不著別的。事好就值得幹,事不好就值不得幹,不管給誰作,在哪兒作。
洗局長 不大象話,雖然是直爽得很,直爽得很!不過,爲了抗戰,爲了家——先不提你我私人的交情——我留你在這兒,萬不可以走。(立起來訓話)我這是爲
家惜才,你的確是個人才,你有你的經驗,有你的勢力;丟了你這麼個人,實在可惜,可惜得很!抗戰仗著團結,也就是仗看人才勢力集中,象你這樣的人,我們拉還拉你不到,還能看著你走開嗎?(坐下)你呢,據我看,也不要太心急。才幹是,象血脈似的,老在你身裏。活一天便有一天的用。不過,地位的高下仿佛就關系著命運似的,不能永遠與才幹成正比,雖然我並不迷信,一點也不迷信。不要太急,騎馬找馬,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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