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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第2節

第2小節
茅盾作品

  [續蝕第2節上一小節]他們和陸慕遊一定有約,說不定此去就是赴約,所以轉達一層,倒很可靠;但他此時一轉念間,又得了個新主意,他趕快挪上半步,低聲說:

  “我聽得明天的商民協會選舉,dang部已經指定了五個人叫大家通過;就恐怕陸慕遊沒知道,我所以要特地告訴他。”“是指定三個,選舉兩個,”朱民生“無所謂”地說,“就是這點事麼?我告訴他就是了。”

  胡guo光的眼前突然亮起來。“選舉兩個!”還有希望。但也不無可慮,因爲只有兩個!朱民生和那女子走離十多步遠,胡guo光方才從半喜半憂的情緒中回複過來。他方才嗅到一gu甜香。他很後悔,竟不曾招呼朱民生的女伴,請介紹;甚至連面貌服裝也沒有看清。

  他禁不住獨自微笑了。究竟胡guo光是自笑其張皇失措呢,抑是爲了“還有希望”,還不大清楚;總之,他確是挂著微笑,又走進了清風閣。

  一小時後,胡guo光冒著尖針似的西北風,回家去了。他的臉se很愉快。坐茶館的結果,他的統計上又增加了一票,一共是十八票了!十八票!說多是不多,說少也不少。可惜名額只有兩個,不然他的委員簡直是拿穩了。但是他不失望。他知道怎樣去忍耐,怎樣去韌幹。在愉快的心情中,他想道:即使十八票還不當選,目前果然是失敗了,但十八票不當選,也還是一種資格;從此可以出頭,再找機會,再奮鬥;只要肯幹,耐煩地幹,這世界上難道還少了機會麼?

  胡guo光是如此地高興,回家後竟允許給金鳳jie做一件新羊皮襖過年;並且因爲前天金鳳jie擅自拿了太太的一副鞋面緞去自己做了鞋子,又惹起一場爭吵,便當著太太的面,命令金鳳jie照樣做一雙償還太太,卻暗中給金鳳jie兩塊錢,算是補貼。

  陸慕遊是第二天一早才來。他已經有二十一票。他們又相約互投一票。

  “我已經打聽明白,互選是不犯法的。”陸慕遊很得意地說。

  下午,縣商民協會第一屆執行委員選舉會就在縣議會舊址的縣dang部裏開幕了。縣dang部提出的三個人照例通過後,會員便投票。結果是:

  陸慕遊二十一票,胡guo光二十票:當選。

  陸慕遊還只二十一票,大概是逃走了一票;胡guo光多一票,是他臨時弄來的。

  縣dang部代表林子沖正跨上講臺,要致訓詞,忽然會員中一個人站起來喊:

  “胡guo光就是胡guo輔,是本縣劣紳!劣紳!取消他的委員。”

  胡guo光臉se全變了,陸慕遊也愕然。全場的眼光,團團地轉了一圈以後,終于集注在胡guo光的身上。

  全場七十多人的喁喁小語,頃刻積成了震耳的喧音。主席高叫“靜些”,似乎也沒有效;直到這第一次的驚奇的交頭接耳,自己用完了力量,漸漸軟弱下去,于是方由林子沖最後一聲的“靜些”奠定了會場的秩序,然而已經五六分鍾過去了。林委員皺著眉頭,向臺下找那位抗議者,卻已經不見了。他更皺緊了眉頭,高聲喊道:

  “剛才是哪一位提出異議,請站起來!”

  沒有回答,也沒有人站起來。林子沖更高聲地再喊第二聲,仍舊沒有影響。他詫異地睜大了眼。胡guo光臉上回複了活氣;他想:這正是自己說話的機會。但是林委員第三次變換句法又喊了。

  “剛才哪一位說胡guo光是劣紳的,請快站起來呀!”

  這一句話是被懂得了,一個人站起來;胡guo光認得就是綽號“油泥鳅”的南貨店老板倪甫庭。

  “你說胡guo光是劣紳,就請你當衆宣布他的罪狀。”

  “他,胡guo輔,劣紳。全縣人都知道。劣紳!”油泥鳅哆著嘴,只是這麼說。

  林子沖笑起來了。胡guo光見是自己的機會,毅然站起來聲辯。

  “主席,衆位同志。我就是胡guo光,原名胡guo輔。攻擊我的倪甫庭,去年私賣日貨,被我查出,扣留他三包糖,以此恨我,今天他假公濟私,來搗亂來了。guo光服務地方十多年,只知盡力革命,有何劣迹可言?縣dang部明察秋毫,如果我是劣紳,也不待今天倪甫庭來告發了。”

  油泥鳅被胡guo光揭破了他的弱點,滿面通紅,更說不出話來。

  “去年抵製劣貨的時候,你就假公濟私,現有某某人證。

  你還不是劣紳麼?”

  這個人聲音很高,但並未站起來。

  胡guo光心裏一跳。抵製日貨的時候,他確實做了許多手腳。幸而陸慕遊很巧妙地幫了他一手。他冷冷地說:

  “請主席注意,剛才不起立的發言人就是黑板上的次多數,十八票的孫松如。”

  林子沖看了黑板一眼,微笑。而孫松如又代替了胡guo光受會衆的注目了。

  全場忽而意外地沈默起來。

  “請dang部代表發表意見罷。”商民協會的指定委員趙伯通挽回了啞場。

  鼓掌聲起來了。胡guo光也在內。

  “兄弟是初到此間,不很明了地方情形,”林子沖慢慢地說,“關于胡guo光的資格問題,剛才有幾位發表意見,都牽涉到從前的事,兄弟更屬全無頭緒。現在問我的意見,我是簡單的兩句話:此案請縣dang部解決,今天的會照舊開下去。”

  許多手舉起來表示贊成。最後舉起來的是胡guo光。

  于是繼續開會。但似乎剛才的緊張已經使大衆疲倦,全場呈現異常的松懈和不耐。林子沖致了訓話,會員沒有演說,新選的執行委員竟連答詞都忘了。

  胡guo光神志很是頹喪。他覺得當場解決,做不成委員,倒也罷了;現在交縣dang部辦,萬一當真查起舊事來,則自己的弱點落在別人手裏的,原亦不少,那時一齊發作,實在太危險了。想到這裏,他打了個寒噤。

  “你不用擔憂。到我家裏坐坐,商量個好法子罷。”

  陸慕遊雖然自己得意,卻尚不忘了分朋友之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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