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
我們都奉到命令:“工作”加緊。我們內部的情形,就好比是糞坑裏忽然多了幾條蛔蟲,弄得那些“金頭蒼蠅”終天嗡嗡的,沒頭沒腦亂撞。誰也不明白那幾條“蛔蟲”心裏存的是什麼譜,甚至連它們的嘴臉也還不大摸得清。不過,從“金頭蒼蠅”們的交頭接耳中,知道這批寶貝就是人家稱之爲“叛徒”的家夥……出賣人頭,……將來還不是兔盡狗烹,可不是我早就見過?同事中間口齒刻薄的,背後就管它們叫“叛徒”……
有一種駭人聽聞的謀,正在策動,……這結果會影響到……
而我們的奉命“加緊工作”,就是爲了要使後方和前線配合起來,……真他的,怪不得陳胖那天聽我講到舜英的行動可疑,就叫我“莫管閑事”!而且怪不得每逢提到她丈夫何所事事,舜英總是吞吞吐吐。
風聞最近這幾天,各都在大規模“檢舉”,光是×市,一下就是兩百多!昨天聽說我們這裏也“請來”了幾位,“優待”在……
霧季算是開始了罷?昨天我在某街一數,新開張的,趕緊裝修正待開張的,房屋尚未完工但已經貼出大張布告,說某日准可開張的商店,單這條街上,就有十余家之多!嗨,市面繁榮,天下太平!
一位帶點遠的同鄉,花了二三千法幣挖得一個鋪面,又花了千把法幣裝修,開間之狹,見所未見,可倒還深,就像個竹筒,房租每月得七八百。前天偶然走過,進去瞧了瞧,嘿,就好像一竹筒的蜜蜂!我買了幾樣小東西,一算,五六十塊,誰知道那位同鄉老板卻看見我了,便不肯收錢,滿口謙恭道:
“一點小意思,您合用就盡管拿去用!”
我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因爲他到底是同鄉而且帶著點兒,但一想,他的錢也來得容易,幹麼要我替他省?
那天在街上又碰到舜英,打扮得真漂亮。
她近來的神氣跟剛到找我的時候,大不同了,一定是工作順利……
哈哈,我把這幾天裏冷眼看到的,無心聽到的,合起來一想,忍不住就獰笑。看見人家現出原形來,我就樂,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緣故。
霧季開始了,敵機不會來了,但是血腥氣倒又在“太平景象”下一點一點濃重起來。也許是忙于“大事”罷,我個人的事倒被他們暫時忘懷了,“十天期限”已過,我托陳胖代請寬限,居然照准。
十一月四日
早上十時,剛到了輪渡碼頭,就聽得放警報。我一看,滿天愁雲,就料到敵機不會來市空,——據他們說,就是天氣好也不會來的。
但是我不能斷定k的想法是否跟我一樣。也許不呢,那我要不要過江?
我在亂哄哄的人堆裏找他。沒有。
在遲疑不決的心情中,上了趸船,前前後後擠了一通,也不見他的影蹤!
可是倒又拉了緊急警報了。怎麼辦?回去呢,過江?
也許他倒先過江去了呢?反正我好久不洗溫泉浴了,要是他不來,我就逛半天也好;不過今天這警報真真不巧。
果然k上了這警報的當。直到午後三時我正待回去,他卻到了;他目不旁瞬,下了車,就直奔弓橋。我遠遠地跟住他,忍不住暗笑。到了橋上,他站住了,裝出悠閑的態度,東張西望,卻始終沒有看見我。後來他朝橋頭那點心鋪看了一會,似乎打算進去坐守,但終于沿著那小小石路,到所謂“公園”去了。……當我悄悄掩到他背後,伸手輕輕按上他肩頭的時候,他那突然一扭身轉臉向我的神氣,倒把我嚇了一跳。
雖然已經看明白是我,他那臉上的筋肉仍舊不曾松弛。
我那只手順勢從他的肩頭往下溜,直到我的和他的兩手相合,我輕輕挽住了他的。我不說話,只抿著嘴笑。
我們是在一所房子的旁邊,一叢竹子隔開了我們和那房子,前面一片草地,有幾個孩子在那裏玩耍。地點倒很幽靜,——但可惜太幽靜了一點,容易惹人注目。
“你幾時來的?”k微笑著,“警報誤人,我以爲你不來了。”
我故意不回答,又抿嘴笑了一笑。
k的眼光落在我和他相挽的手上,凝神瞧著我手腕上的表,自言自語道:“哦,已經三點多了。一忽兒天就要黑下來了。”
我忍不住格勒一笑。他擡眼惘然望住我,那神氣就像一個小孩子受了大人的沒頭沒腦的一喝。“天黑下來怕什麼?”我輕聲地問,同時我那挽住他的手略爲用勁地握了一下,“難道不好在這裏過夜麼?”
我看見他臉上的肉跳了一跳。他很快地瞥了我一眼,就別轉臉去,望著草地上那群孩子說:“看他們無憂無慮,多幸福。”
“咱們也玩兒去罷。”我一面說,一面就放開了他的手,走向草地那邊去。
到了弓橋邊,我回頭對k笑了笑,就跳上一條渡船。
他坐在我對面,眼睛定定的,似乎有什麼心事。
雲罅間透出來的陽光,斜斜地落在岸旁那崖壁上,把一些常青的灌木烘成閃閃的金碧;渡船順流而下,槳聲輕緩,仿佛要催人入睡。我們都不說話,可是有意無意地我們的眼光時常碰在一
,這眼光似乎都表示了這樣的意思:啊,怎麼你不開口呢?這樣默然相對,怪不好意思的!
我故意逗他,只抿著嘴笑,卻不開口。
終于他憋輸了,遲疑地問道:“你有事沒有?”
“呵,”我笑了笑,“沒有。”
“可是那天你約我的時候,好像說過有什麼事要和我談談呢。”
“哦,這個麼?”我故意吃驚似的說,“要有,就有,要沒有,就沒有。反正是隨你的歡喜,——你愛有呢,愛沒有?”
他看住我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似乎我的每個字他都在掂斤兩;末了,他微微一笑就嘬起嘴,輕輕吹一支歌曲。他這一微笑,使我有點怅惘,我猜不准他把我那幾句話下個怎樣的解釋,我還得再逗他一下。
可是口哨聲在不該停止的地方戛然而止,他把頭湊近我這邊,輕聲然而很認真地說:“有一點事情,請你幫忙,可不知道你肯不肯……”
我微笑點頭,等候他再說下去。這時候,渡船正到了一塊突出的岩壁的左近,而前面一箭之遠,卻有另一渡船,滿載著七八個人,嘈雜地有說有笑。他突然指那岩壁說,“這下邊停一會兒,好不好?”可又不等我回答,就吩咐船家把船靠到岩壁之下,岩下倒挂的常春藤拂到我們臉上。我移坐在他身旁,也輕聲說:“什麼事呢?倒不是我肯不肯的問題。”
“有一個朋友,不知道弄到哪裏去了,想請你打聽一下他的下落。”
真不料是這麼一件事,我倒怔住了。而且,他居然把這樣的事來托我,這算什麼?但是也沒有理由懷疑他的誠懇和坦白。我不自覺地又點頭微笑。他頓了一頓,這才又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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