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說笑了一陣,李老太太留著梅雙修和李冬青說話,自己卻去監督著王做飯。一會兒飯好了,大家吃畢。梅雙修一定逼著李冬青一路去玩。李冬青沒有法子推诿,只得跟著她去。梅雙修道:“平安今天有一張新到的片子,我想邀你看電影去。不過這時候還早,我們同到密斯余家裏去坐坐,你說好不好?”李冬青道:“我不是說了嗎?我的
服不好,我不配到闊人家裏去。”梅雙修道:“得了,幹嗎老這樣說,你不自負是個很灑
的人嗎?”李冬青笑著辛牽她的
襟道:“我和你去得了,走道少說話罷。”說著,梅雙修在胡同口上揀了兩輛幹淨人力車,說了地名,也沒有講價錢,就坐上去了。
到了余宅門口,梅雙修在錢口袋裏,拿出六個小銀幣,把三個往這輛車子腳踏上一扔,又把三個往那輛車子腳踏上一扔,頭也不回,就往裏走。李冬青笑嘻嘻地在後面輕輕的說了一句:“真是大小!”梅雙修回頭也笑了一笑。她在這裏,本是熟地方,一直往裏面走。恰好她們所要拜訪的余瑞香女士,從裏面出來。看見她們進來,連忙引到內客室裏去。剛一進去,只見一個二十幾歲的少婦,梳了一個雙挽的如意頭。上身
服是月白綢底子,上繡蝴蝶逐飛花的花樣,大襟擺都是圓角,也不過一尺多長,就像圓鴨蛋式一般。下身穿一條深綠
的哔叽褲子,又長又大,遠望像一條裙子一樣。臉上的粉擦得厚厚的,人還沒有到,早就來了一陣香,她看見客進來了,先嘻嘻地笑了。余瑞香便介紹著說:“這是我的三姨娘。”李冬青早就知道這位余三姨太太的名兒了。今日一看,除了打扮時髦,卻並不見得什麼好看,倒出乎她意料以外。三姨太太人雖不過如此,招待倒是好的,很不討厭,所以也陪著李冬青說話。談了一刻,余三姨太太自己用的揚州老
,進來說道:“三姨太太,劉太太來了電話。”余三姨太太便笑著對李冬青道:“我有點兒事,請我們的老二陪你二位坐坐。”說著在余瑞香小
肩膀上拍了一下,說道:“好好的陪客。”就笑著走了。
她到自己屋裏,一搞電話,問道:“你是劉家?”那邊劉太太說道:“是的。你們老爺在家沒有?”余三姨太太道:“沒有在家。”劉太太道:“今天是輪在胡家,你去不去?”余三姨太太手上拿著電話機子,眼睛望著窗戶外頭,說道:“這一陣子,我輸得太苦了,連零用的錢都周轉不過來。”劉太太在電話裏笑道:“你哭什麼窮?我又不問你借錢。”余三姨太太道:“這是真話,昨天和老頭子麻煩了半天,只要到二百塊錢,又是支票。天氣也漸漸的暖和了,我要做幾件單夾
服。”劉太太道:“不要算賬了,我又不是你的老頭子,算給我聽做什麼?幹脆,你說去不去?”余三姨太太想了一想,說道:“我來罷!不過要請你先挪動一百塊現款。”劉太太道:“我還沒梳頭,打算到澡堂子裏去梳頭帶洗澡。我在那裏等你,你可以去找我。錢的話,回頭再說。”余三姨太太道:“好!就是那樣說罷。”余三姨太太挂上話筒,在煙筒子裏取出了一根三炮臺煙,擦著火柴吸著了,便靠在睡榻上,望著天花板,想起了一件心事。整整的把一根煙卷抽完了,她才慢慢的起身,對鏡子掠了一掠頭,又重新撲了一些粉,然後打開玻璃櫥子,挑了一件新鮮顔
的
服穿了。揚州老
照規矩站在一邊照應,和她牽大襟,牽領子,拾落得清楚了,拿出細銀絲織的小錢口袋,遞給余三姨太太。又在玳瑁煙嘴子上,安上了一根煙,等她囗在口裏,然後擦著火柴替她燃上。一面笑著說道:“今天三姨太太氣
很好,一定可以贏得幾百塊錢回來。”余三姨太太笑道:“贏也不想贏,只要這買
料的兩百塊錢保得住就是好的。”說畢,高跟鞋子一陣響,走出大門。那個時候,是三姨太太出門的法定時間,馬車早在大門口套好了。三姨太太說了一聲“澡堂子”,便坐上車。不一時,到了潤身女浴所,會合了劉太太,便一同坐著馬車,到胡宅來。
這時,門口停了一輛馬車,一輛汽車。大門院子裏,又停了幾輛包月車。劉太太笑道:“小胡子汽車,倒先到了。”兩個人提著錢袋,一直望裏走。一個三十來歲的小胖子,長袍馬褂,頭上戴著紅頂便帽,手上拿著手杖,嘴上養著一小撮短胡子,從裏面走出來。他一看見劉太太,走上前拍著她的肩膀道:“你這幾天,手氣太好,要請客吧?”劉太太舉起手來,將小胖子的手一撥,瞪了他一眼,笑著罵道:“滾開些!你贏了錢又請過誰?”小胖子道:“那也不算什麼。我今天要是贏了,我就請客。”劉太太道:“你這個時候鑽出去,又往哪裏跑?”小胖子道:“胡同裏面,有一點小應酬,一會兒就來。”劉太太道:“不長進的東西,明天告訴你家太太,罰你跪踏板。”小胖子把頭一縮,張著嘴伸出半截
頭,眯著一雙肉眼,笑了一笑,就擡著肩膀走了。余三姨太太問道:“這是誰?我倒和他同過兩回場面,還不知道他姓什麼。”劉太太道:“這是劉二混,你怎麼不認識?早幾年,做了四五任知縣,很有幾個錢。現在在部裏,弄了一個挂名差事。一年到頭,專在外頭賭。雖然鬼頭鬼腦,人到是很好的。”兩個人說著話,走到後進。劉太太先就在錢袋裏掏出兩卷鈔票,走進廂房裏去。房裏一個男子漢,正坐在桌子邊算籌碼,看見她二人進來,便站起來笑道:“今天要多少?”劉太太將一卷鈔票,往桌上一扔說道:“三百!”余三姨太太對劉太太道:“劉
,你拿一百五十給我,好不好?”劉太太道:“你就在我籌碼裏分一半去得了,我們好算賬。”那漢子已經把紅綠白三
的骨頭籌碼,抓了一把,遞給劉太太。劉太太便把籌碼往口袋一塞,和余三姨太太走進上房去。一掀門簾子,只見七八個男女,在那裏推牌九,余三姨太太道:“沒有意思,我們上邊去罷。這裏我還是新來第一次,請你在前走。”劉太太道:“你隨我來罷。”兩個人又走過一個院子,早聽見臨風一陣笑語之聲。走到上房,揭開簾子,兩張大餐桌並攏,擺在中間,正在搖攤。桌子上男女夾雜坐著,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劉太太走到桌子邊,看了一看,身邊兩個男子漢,正賭的高興。劉太太見他二人擠在一
,恰坐著三張兀子,她便將腳一提,在人縫裏
了進去,擠著坐下去,左右兩個男子,都回過頭來望了一望。有一個笑著說道:“慢一點啊,你這是靠上我了。”劉太太把眉毛一揚,將錢袋一板,說道:“少討太太的便宜。劉太太不是好慧的。”余三姨太太站在那邊還沒有過來,一看四周,簡直沒有
腳的地方,躊躇了一會子。對面的小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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