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翼南的第一本小說集。我是他好幾篇作品原稿的第一個讀者,大致了解他的創作曆程——並不很平坦的創作曆程。現在,他通過艱辛的勞動終于收獲了第一批果實,這是值得慶賀的。
將近二十年前,我讀到一個陌生者的電影劇本原稿:《杜甫傳》,後來聽說作者是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並且和他有機會見了面,談了談。從此,我們之間有了一些交往,漸漸熟悉起來,雖然當時我的年齡要大他一倍。他就是翼南,一個剛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他因父去世,家庭經濟困難,不得不停止大學的學習,轉向謀生的職業。我們的話題難免常常涉及到現實生活和做人方面,此外,就是有關文學的了。他熱愛文學事業,願獻身于它,而且內心對自己有著堅定的信心;他如饑似渴地閱讀了許多文藝書籍,涉獵相當廣泛,拓展了自己的眼界;他勤于寫作,筆下很快,不久,又寫出了一個電影文學劇本:《辛棄疾》。關于這兩篇東西,我的印象是:並不完整,並不堅實。他僅憑所占有的一點材料進行創作,想象的東西遠多于生活的
驗和對人生的認識,因而都不太成熟。
理曆史題材,除了別方面的條件,還必須有深厚、生動的“曆史感”——這種“曆史感”只能來源于作者自身的生活經驗並以此作基礎,而這正是年歲尚輕的翼南所缺乏的。此外,從結構、文字技巧上說,也還嫌嫩。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感受到了令人興奮的東西,那就是,他的嚴正的態度,火樣的激情和初露鋒芒的深沈的筆觸——這些聚合攏來,在他所掌握的僅有的一點材料上燃燒,因而使劇本閃爍出一些耀眼的片斷。我知道,在翼南面前,文學是一條漫長而曲折的路,那同時又是生活的路。
這以後就是史無前例的日子。我的境當然從一開始就不會好。他也有過一些不平凡的經曆,有很長一段時間也屬于被審查的對象。我們的交往成了被逼迫交代的材料,主要是我牽累了他——在那樣一個聖經上的頌歌也可以上綱到渎神的時代,這當然給他的問題加重了分量。一九七二年秋,我們又偶然在街上碰到,而且逐漸恢複了來往。我發現他對于生活已有了較深切的認識,嚴酷的現實逼迫他去思考。他仍在勤奮地用筆,但不是寫電影劇本和小說,而是描繪湖光山
。在隔絕好幾年後,我重踏進他那間小屋,看到四壁貼滿了大都是出自他手筆的
畫,這時,我才知道他還有著繪畫方面的才能。他也寫詩,雖然寫後主要是給自己和友人們看,其中卻不乏動人的篇章。一個文學創作者,在藝術上應該有多方面的探索和積累,翼南很聰明,也有才華,而他正是在用辛勤的勞動爲自己培植深厚的根基。
“四人幫”覆滅後,翼南終于以短篇小說《嚴峻時刻的音樂會》踏入了他的文學之路的一個新階段。這是翼南發表的第一篇作品,描述了一位鋼琴家如何在一九七六年寒冷的一月演奏《際歌》——那是用當時流傳的一個據說是真實的故事寫成的。題材有意義,主題嚴肅,表達了一般讀者的感情和願望。
然而,對于這篇作品,我並不十分滿意:它有激情,卻比較浮面,難以真正地打動讀者。問題的症結在于,故事雖然可能是真,小說自身卻缺乏生活的實感。翼南有好幾篇作品都陷于這種狀態中。我以爲,這主要是一個創作方法問題。能不能突破這一狀態,對于翼南的創作發展,可說是生命攸關。他從切身會中也逐漸認識到這一點。跟許多以一篇耀眼的“
女作”
穎而出的中青年作家不同,翼南走著他自己的路。
果然,在《我家的貓》中,情況有了改變。這篇生活散記似的東西,曾引起過一些非議,大致是認爲沒有什麼積極意義吧。有的人是習慣于在作品中找尋明顯的主題、而且滿足于主題本身的,幾只貓的出沒變遷,確乎夠不上他們所要求的一個有充足分量的主題。它不過攝取了作者所熟悉的某個生活側面,反映了一種生活態度,一種生活情趣。未必有人敢說魯迅先生的《狗、貓、鼠》和另外幾篇相近的散記是無益的。《我家的貓》也有一些贊美者,我就是其中的一個,雖然我的著眼點更在于那切散淡、信手點染的生活畫幅中,融入了作者的真情實感和他對人生的態度。
《西班牙母》對他是一個突破。這篇以拿破侖侵略西班牙爲背景的小說,原根據《拿破侖傳》中的一個簡短的片斷寫成,在我看來,是一篇成功的作品。
那麼,這裏就爲我們提出了一個問題:爲什麼他反映遙遠時代的異域生活的作品,在我們的感受上以爲是真實的,深深打動了我們,而他有些反映現實生活的作品,在我們的感受上卻顯得有些生造以至虛假,不能感染我們呢?關鍵在于作者的創作態度:他是不是對他的題材懷著真實的感情(用法捷耶夫的話來說,是不是對題材有著愛),他是不是帶著真實的愛憎走進他所創造的天地中去,他是不是真實地驗到他的人物的命運。生活是藝術的源泉,豐富的生活經驗是一切創作的基礎;爲了准確、深刻地反映生活,認識生活和通過純熟的技巧表現生活的能力是重要的。而同樣重要,卻容易爲我們忽略的是:作者思想感情的真實和誠懇。藝術真實不僅要求生活的真實,還要求思想感情的真實。打動讀者的不僅是情節所表明的意義,而且也是融貫在作品中的作者的思想、情感。沒有這一點,情節再曲折、驚險,場面再壯烈,也不會有持久的藝術魅力。
問題還可以更進一步。生活的真實並不能自流地進入作品,那總歸是作者首先在生活中有了深切的感受,起了激動,想象的火花迸飛了,才進入創作過程;而創作過程也就是再生活的過程——他要走入他所創造的世界中去,設身地去
驗人物的思想感情,使人物的
格行爲嚴格符合無限豐富的生活邏輯,因而達到與人物同悲歡、共苦樂。任何一個真實的有藝術魅力的形象一旦創造出來,他(她)便相對于他(她)的創造者——既在創造者的心中,又在創造者的身外——獲得了獨立的生命力,他(她)將不可阻擋地按照自身的邏輯去行動,走自己的路。這就是“命運感”。正是這種“命運感”深深地吸引了讀者,使他激動,使他思考,在藝術的審美活動中,見到了真假,辨別了善惡,認識了美醜,獲得了前進的動力。因此,任何一個即使具備了高超技巧的作家,哪怕他有一點點如
縱者對待提線木偶那樣企圖擺布他所創造的人物,那就一定會留下破綻,使敏感的讀者感覺到。《西班牙母
》雖然出于想象,但由于作者在他所掌握的材料中滲透了自己的生活經驗、
驗,並懷著強烈的愛憎沈浸到他所創造的環境、……
曾卓詩論《夜霧消散的時候》序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