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前放著綠原的兩本詩集:《人之詩》正續編。這不是他間他的主要詩作。
三年前,當他著手編這兩本詩集時,來信這樣說起了自己的心情:
日前翻了一下舊作,實在慚愧。時間是凶惡的鼠輩,把那點破爛啃得面目全非了。我深深感到自己沒有成熟,在真正文學史這個戰場上只屬于無名的陣亡者,實在留不下什麼的。不是矯情,這是我真正的悲劇。
這是他自己的看法——只是他自己的看法。在四十年代,特別是在抗戰勝利前後,綠原的詩在大後方是起到了相當大的影響的:在進步的學生運動的集會上被朗誦,在許多年輕的讀者中流傳,也廣泛地受到了文藝界的重視。詩人流沙河在自傳中就提到他當年“狂熱地”閱讀“艾青、田間、綠原的詩”的情況。
綠原不可能是一個“無名的陣亡者”,在寫到那一段新詩的曆史時,他的創作業績將得到公正的評價。
綠原自己這樣估價自己過去的作品,也的確不是出于矯情——他不是那種矯情的人。當他開始寫詩時,對于什麼是詩,感的
會多于理
的認識。經過了幾十年在詩領域中的探索和對人生的
驗,經過了全面的思想修養和藝術素養的加深,他更深刻地理解了詩,因而,對于詩有著嚴格的要求。他憑著這種嚴格的要求去衡量自己過去的詩,而那些詩當然不是沒有缺點的。另外,這也是他對于自己作爲一個詩人的嚴格要求——他也不是那種小有成就,就沾沾自喜的人,在被迫銷聲匿迹二十多年後,當時他已開始發表新詩與讀者見面。我們可以想象他的激動的心情。同時,他也有著一種嚴肅的責任感。他苛責自己過去的作品,正是爲了激勵自己,鞭策自己,在新時代的光輝的照耀下,更好地盡到一個詩人的職責。能夠“深深感到自己沒有成熟”,就正是走向成熟的標志。他的目標還在前面。他說:“只要我活下去,總想再寫下去;只要我再寫下去,總想寫得更好一些。”詩人的雄心未已,雖然他已年過花甲了。
對照一下,看看他早期那些帶著夢幻彩的、在純真的心情中對生活禮贊的詩,再看看他近年所寫的風格樸質,對人生、對生活作了深沈思考的詩,可以看出詩人在思想感情上,在詩的風格上,是經曆了多麼大的變化。綠原是忠實于生活,也忠實于詩的。通過他各個時期的詩,可以看到詩人成長、發展的過程,而那中間,又都留下了時代的烙印。綠原的生活道路充滿了坎坷,沒有什麼
漫
彩和玫瑰的芬芳。在生活的重壓下和磨煉中,作爲人來看,他是平凡、質樸的,有時甚至如他自己所說的有點“自慚形穢”。然而,在內心,他是一個真正的強者,他能夠“痛苦地活”;他的詩閃射著耀眼的光華,那是他在人生的搏鬥中撞閃出的火花。他說:“我和詩從來沒有共過安樂,我和它卻長久共著患難。”那意思不僅是指他曾爲詩而受難,也表明了他並不想憑借詩人的桂冠爲自己爭來榮譽,而是在艱難的搏鬥中、在詩裏面去尋求慰藉,通過詩來表達自己的痛苦與歡樂、渴望與追求,同時,也通過詩進行戰鬥。《人之詩》就正顯示著他的戰鬥曆程。
一九四一年的夏天,以鄒莉帆爲首的幾個年輕的寫詩的友人(順便說一下,在年齡上,荻帆是我們的兄長,在寫詩的道路上,有一陣是他攜著我們的手前行的),在籌備出一本詩叢刊《詩墾地》。第一輯已經編好,即將發排。這時候,荻帆又拿來了一首詩:《霧季》。我讀了以後,覺得很不一般。署名綠原,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一個新人一出手就能寫出這樣的詩,使我驚異。我激動地向荻帆打聽作者的情況。荻帆說,他是我們的湖北同鄉,在一家工廠當小職員。那首詩臨時補進在那一輯發表了。
不久以後,我就見到他了。著褴褛,還有一點邋遢,當時流亡的學生大都也就是那樣。瘦長的蒼白的臉,謙和地微笑著。交談之後,才知道我們還是小同鄉,而且同年。但我們在
格上很不相同的:他內向而我外露,他樸實而我浮華。這並沒有妨礙我們很快就成爲無話不談的朋友。那十九歲年輕人的動人的情誼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成熟,在患難與共的磨煉中更爲堅實,現在還溫暖著我們的老年。
熟悉起來後,就可以感覺到,在他樸實、謙和的外表下面,深藏著聰明與智慧,有時也會說幾句令人捧腹的幽默話(我忍不住要舉一個例:那時候我們是窮困不堪的,有一次,一個有職業的朋友請我們吃,那在我們是難得的盛宴了。大家在杯盤狼藉的桌前笑鬧時,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光
似箭,一只
一轉眼就吃完了。”),而且,他內心是驕傲,有著強烈的進取要求的。
他不久就考取了複旦大學,和原已在那裏的荻帆、冀誦等在一起了。在那一段時期,他寫了不少詩。
這個詩壇的新客很快就受到了讀者的喜愛和文藝界的重視。在一九四二年,曾經發現和培養了不少年輕作者的胡風先生就爲他出版了第一本詩集:《童話》,收在《七月詩叢》中。
綠原能夠這樣順利地就走進了詩壇,是因爲,當時的詩看來發達,但能以真情實感撥動讀者心靈的詩並不是很多。而綠原的詩,以純真的感情,童話似的境界,新奇的想象,俏麗的語言,在那一般化的作品中放射著異彩。
綠原的妻子羅惠在《我寫綠原》一文中,比較詳細地介紹了綠原的生活。他出生于一個城市的貧民家庭。綠原說:“我曾悲哀于我的童年,它既單調而又暗淡”。十六歲時,就離開了即將淪陷的家鄉,成爲了一個流亡的學生。高中沒有畢業就因受到反動派的迫害逃亡到重慶。在我和他交往的初期,發覺他有時流露出一種沈重的郁的情緒,那是與他的年齡很不相稱的。有好幾次,他對我低聲朗讀艾青《巴黎》一詩中的那幾句:“……莫笑我將空垂著兩臂,走上了懊喪的歸途,我還年輕,而且,從生活之沙灘上所潰敗了的,決不只是我這孤單的一個……”是的,他還年輕,已過早地直面慘淡的人生,使他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
影。但事實上,他的真正的艱苦的生活道路還在前面,當時他只是經曆了一個准備期。
然而,在他的詩中卻籠罩著夢幻般的彩,展現了童話般的意境。
我們就從《人之詩》的第一首《驚蟄》中隨便摘幾句來看看:草原上,我來了好不好,你藍的海的泡沫藍
的夢的車輪藍
的冷谷的野薔薇藍
的夜的鈴串呀
他那兩年所寫的詩幾乎都是這樣的風格、這樣的情調。這不是那種故意憋出來的少年腔調,不是生硬推想的少年的心情。這些詩,從語言到感情到情趣,都只能出于還未喪失的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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