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注視著那扇窗戶,過去,窗上貼的是黑紙;現在,挂上了有藍小碎花的布窗簾。
五月到六月應該是繁盛的花期,我還記得,杜鵑開了,謝了。玫瑰開了,謝了。玉蘭開了,謝了。櫻花開了,謝了……可現在,中無花可開,當然也就無花可謝、倒也幹淨。整整一個月,我都惦記著老桂。這個月是他和那個女人的蜜月。他們一起是怎樣接待托瑪斯·艾略特的呢?肯定是一出很難演下去的即興滑稽戲,但畢竟只有兩個小時,兩個六十分鍾,很容易過去。他會象一個老記不住臺詞的衰老的演員那樣很痛苦地捱過這出獨幕戲。好在那女人會自己給自己找地位、增加臺詞,由配角一躍而爲主角,老桂會成爲她的譯員。洋人想搞清中
的事,尤其是搞清現今中
的事,那是極爲困難的,甚至是不可能的。譬如說,老桂在自己的家中,只被允許睡在地板上,恐怕無論謝莉怎麼罵,他都不敢上
——我太了解他了。洋人能懂嗎?不懂。再譬如說,謝莉的那些戰友可以把地方權力機關印製的結婚證書整本的帶在身上,比爲一只雄兔配一只雌兔還要方便,新娘子依恃著自己的政治優越感,當面鼓、對面鑼,三言兩句就成了,就搬著行李登堂入室了,就可以把她和他固定在一張即時生效的紙上。一個人的出身爲什麼就那麼重要?文化低爲什麼反而成了政治資本?洋人懂嗎?不懂,絕不會懂。所以,必須爲外
人看中
小說編一本特殊的詞典,否則,中
小說就無法走出
界。
芸茜絕對禁止我再去接近老桂,讓我打消這種危險的兒童式的好奇心。其實,我只是關心老桂的命運。當一個社會,人與人之間冷漠到不聞不問的程度,這個社會肯定會崩潰!對于每一個人來說,命運何等的重要!而家、民族的命運不就是通過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命運來
現的嗎?
在我去農場送六月份的診斷證明書之前,身不由己地走到老桂寓所的門口,大鐵門敞開著,不用按電鈴。在門外就聽見客廳裏大聲吵鬧的聲音。我惴惴不安地走進大門,走上進客廳的石階。我首先看見的是那個“傭人”。他坐在正中那個長沙發上。他從裏到外部改變了,一身舊幹部服,神情驕橫,閉著威嚴的嘴,冷笑地看著正在跳著大吵大鬧的謝莉。謝莉叉著腰,她的三個戰友站在她的身後,也叉著腰。謝莉嚷嚷著。
“沒那麼容易!搬?我是桂任中教授的夫人!外賓給我們拍過合影照,肯定會發表在美的報紙上。照片的背景就是這座房子!讓我們搬出去,會産生什麼
際影響?”
“不會産生任何際影響。”那“傭人”慢條斯理地說,“外
人不可能知道。”
“我要讓我的丈夫給托瑪斯·艾略特先生寫信!”
“寫吧!告訴你,你的信會直接寄到我手裏。你們就要犯裏通外罪,判你們的刑,讓你們把牢底坐穿。”他的聲音毫無惡狠狠的意思。
“不!我絕不會寫,我連托瑪斯的地址也沒留。他一走出大門,我就把他給我的名片上交了,是您收下的。”這時我才看見老桂,他從三角鋼琴後面走出來,懷裏抱著那個裝有瓊的骨灰的鞋盒。
“你沒出息,閉上嘴!”謝莉喝斥老桂,“靠邊兒休息!”
那“傭人”慢悠悠地說:“今天你們就得搬,賓館今天就要來人搬家具,搬餐具,搬行李鋪蓋。樣板團今天要來人來車搬鋼琴。友誼商店今天要來人來車搬地毯、字畫。”
謝莉哼了一聲說:“好哇!搬!統統都給我搬走,老娘睡地板!”
“只怕這地板也不讓你睡了!這房子是首長——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她來我們市視察工作下榻的地方。明天,就得按她的要求重新布置起來——都是綠調子。是你這個老娘狠呢?還是她那個老娘狠?”
謝莉語塞了,眼睛珠子一轉又嚷開了。
“搬,可以!得給我們夫婦一套相應的房子。”
“傭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遞給老桂:“桂任中,這是你們農場軍代表給你下達的通知,念念。”
桂任中還沒把信紙從信封裏掏出來,兩手就拼命抖起來,信紙、信封索索發響。
“桂任中:限收到通知之日歸隊報到,接受改造,勿誤!……”
屋子裏的人全都不響了,只有那位“傭人”在擦火柴,點煙,抽煙,吐煙圈。老桂手裏的信紙還在抖。
“家屬!”謝莉好象忽然又活過來了似地大叫一聲,接著說:“你們不能把家屬扔在大街上吧!他桂任中是個臭老九,是個資産階級反動權威,我可是三代城市無産階級,響當當硬邦邦的無産階級革命派,對我的態度就是個立場問題!”
“就算你是桂任中的家屬……”
“什麼是‘就算’?我有結婚證書,合理合法,堂堂正正,什麼叫‘就算’……?”
“桂任中的家屬的住房問題,應當找桂任中所屬單位的領導去解決。桂任中所屬單位是東風農場。他們會負責給你解決,農場裏搭個草棚子的地方有的是,勞力、材料都不成問題。”
“我是城市戶,城市供應!”謝莉大叫著。
“那就看你是要桂任中呢,還是要城市戶口和城市供應……”
謝莉氣急敗壞地一屁坐在沙發上,轉過頭來問老桂。
“你說怎麼辦?”
“你就……別跟我去農場受苦了。反正,我們實際上也不是夫妻。”
“什麼?龌龊胚!你想賴?”
“實事求是嘛。一個月來,你……天天晚上都在上呼呼大睡,我在地板上睜著眼睛盼天亮,沒法睡……”
“喲!這麼說你還是個十五歲的童男子喽!給我!”
“什麼?”
“結婚證書。”
老桂掏出已經揉得皺巴巴的結婚證書,遞給謝莉。謝莉說:“由我保管。因爲你現在還沒條件做一個稱職的丈夫,所以我要剝奪你的權利。我所以不跟你辦離婚手續,是因爲考慮到你在美的老同學很多,再要來求見你,你不好應付。”她轉向那個“傭人”。“喂!你們考慮過這個問題沒有?我的老頭兒在美
的同學很多,比艾略特更重要的人物多的是,政界的,軍界的,議會的,新聞界的,他們會不斷來求見我們老頭的!”
“我們當然考慮過。”那位“傭人”有成竹地說:“外
人來必須申請辦理入境簽證。我們只要壓他一天,騰房子,借家具、餐具,從特供點撥食品,把桂任中從農場調來,包括你們的複婚,統統都來得及,你們結婚不是只用了一刻鍾嗎?”
“你們就不嫌麻煩?”
“我們有的是卡車,有的是時間,這些就不用你心了。”
說著卡車,卡車就到了。三輛卡車在門外刹車停穩,打開後廂板,一夥搬運工湧進客廳,黑壓壓的一堆。謝莉慌了,急忙對她那三個戰……
遠方有個女兒國第12章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