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注視著那扇窗戶,過去,窗上貼的是黑紙;現在,挂上了有藍小碎花的布窗簾。
我在育方面是個弱者,我記得在中學時候參加過百米賽跑,一百米沖刺下來,心跳增加兩倍。據一個醫生的兒子告訴我:劇烈運動之後的脈搏和血壓必然急劇上升。何不如此這般呢?我選了一個我的感覺告訴我的好日子,偷偷地偵察了一下“敵情”。醫務室裏的病人很少,我圍著草垛竭盡全力奔跑起來,直到我自己都能聽到心跳的聲音爲止,連忙慢跑沖向醫務室,既不能使心髒平靜下來,又不能泄露出一絲喘息的聲音。我裝著垂首皺眉,慢步走進醫務室,而且扶了一下門框。劉鐵梅首先看見我,她對我似乎並無惡意,先決條件可能是我並非女人,不可能成爲她的威脅。在中
,同
戀者好象比較少,即使多也不會遭到懷疑。因爲一般人都只承認同
者相斥,異
者相吸。從不承認有
倒錯的現象。男男同
,女女相
都不會遭到責難。男女授受則必須在嚴厲的目光監督之下才得以許可。她走到我面前,
切地問我:“怎麼了?梁銳!”
“心……心跳得……很……很厲害。”我的心跳真的又加劇了,因爲我在她面前過于緊張,幾乎不敢正視她的眼睛。她抓住我的手腕,很專注地切脈。此時,我最擔心的就是心髒忽然恢複正常。她向護士說:“拿血壓計。”我暗暗高興,說明我的不正常的心髒跳動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她往我胳膊上綁血壓計的時候,一種奇特的感覺掠過我的腦際:她手裏拿的該不是繩索吧?我能逃嗎?膨脹起來的血壓計越來越緊,使我心悸不已。我差一點真的暈死過去了。當她從我胳膊上解下血壓計的時候,我有一種松綁的輕松感。她冷冷地說:“小夥子呀!小夥子!你們就是不愛護身
,你們無權搞壞自己的身
。你的身
是屬于你自己的嗎?不!是屬于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在這兒坐一會,讓我們觀察一下,不許走動!”
頓時我就象被澆了一桶冰,從裏到外,從頭到腳,透心涼。我不知道她說的坐一會兒是多長的時間,而且不許走動。這麼一來,脈搏和血壓肯定又會恢複正常。長時間的煞費心機,玩兒命般的狂跑,只有大約五分鍾的功效。眼看著已經到了成功的邊緣,只要這位鐵梅把“轉院檢查”四個字寫在病曆卡上,再簽上一個“劉”字,我就可以向長途汽車站飛奔而去了。即使每分鍾脈搏八百跳或者八跳,對我都無所謂了。但是,這個倒黴的“但是”把一切全部給毀掉了。我坐在硬板凳上,癡癡呆呆地看著穩坐在牆角一張大網中心的那只大蜘蛛,網上有一只小蛾子在掙紮。醫務室裏有蜘蛛網!?想想,也沒有什麼可吃驚的,天安門上都能出現江青、康生、姚文元一類動物,醫務室爲什麼不能有織網的毒蜘蛛,我就是那只小蛾子,那個叫鐵梅的女人就是那只大蜘蛛。它一動也不動,對那只蛾子連看也不看,沈著得讓人忿怒,讓人惡心!那只小蛾子,也就是我,完全無能爲力了。那麼纖細的絲都掙不
,事實證明,不掙還好些,越掙,裹得越緊,而且促使她及早把我吃掉,我真沒想到,對于自身的命運會如此無能!我總算是個漢子吧!畫地爲牢竟然把我關得死死的,我就不能想個
身之計嗎?此時,我又想起死去了一千七百多年的諸葛孔明先生,真沒出息!我看見劉鐵梅和余壽臣交頭接耳地討論著什麼,可到底是什麼,我從口型上根本看不出。隱隱約約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只是聯成一片的音響,分不清經緯來,使我心發怵來手發麻,耳朵眼兒裏吱吱響。他們肯定是在議論我,他和她用眼角的余光不時交替地向我射擊,點發,而不是連發。突然感到我的兩腋之下有兩條冰冷的小蛇蜿蜒爬向褲腰,我嚇得幾乎尖叫起來。伸手一摸,原來是兩行冷汗。一陣虛驚之後,又是忐忑不安的等待。我想,在被告席上等待宣判的罪犯也不過如此了!劉鐵梅走過來,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給我戴手铐?——她重又給我捆上了血壓計,我就象失去了武器的戰俘一樣,把生命交給了敵人,任其
置。這樣一來,反而不怎麼恐懼了。我和她一同看正在上升的
銀柱,我對于多少度是正常,多少度是不正常完全無知。她量完以後向余壽臣做了一套複雜的手語,象聾啞人那樣,既快又連貫,使你無法猜測。她解下血壓計,裝進鐵盆,蓋好,然後極爲莊嚴肅穆地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對
要忠誠老實。”
我重複著念了一遍。世界上所有的牧師都代表耶稣,在中一切具有政治優越感的人,不論是否共産
員,都代表共産
。我老實巴交地在“
”面前說:“我記得這教導。”
“你在來醫務室之前,進行過劇烈運動嗎?”
“沒有……”
“沒有?”她的眼睛睜大了一倍。
“沒有!”我的聲音也提高了一倍,真是福至心靈,一下子想起李玉和在鸠山面前的樣子,活學活用樣板戲還真有效。她的聲音反而小了。
“再說一遍!”
“沒有!向毛主席保證!”我完全懂得理直氣壯的道理了。
“好吧,你回去吧!”
釋放了?無罪釋放?
“現在還看不出什麼,你不是在放牛嗎?”
“是的……”我眼巴巴地看著她,希望她能給我一張病假條,就在農場內休息休息也好呀!不能全休,半休也可以呀!
“可以照常勞動,注意營養。”
我再一次表現出我的機智,不失時機地說:“能不能給我一天假,進城買點營養品?”
“把錢交給我,讓管理員給你帶。”
“那……”我總不能白費這麼多心機,白流這麼多汗,白受這麼大的驚嚇呀!我連忙說:“給我開幾頓病號飯吧?”
“可以!”很痛快,她給我居然開了一張爲期一周的病號飯,拿了點b12 ,算是把我打發走了。雖然病號飯只不過是一碗面條,在客觀上,它證明我進醫務室不是無事生非,而是事出有因。在主觀上,我幾乎等于絕逢生,小試鋒芒。但這一仗打得真累,三天都沒精打采,真的病了。從另一方面講,總算進行了一次火力偵察。對于余壽臣和劉鐵梅,有了一點感
認識。不由得我的紅衛兵習
複發,想起一句最高指示來:“在戰略上我們要藐視一切敵人,在戰術上我們要重視一切敵人。”看來,他倆並非三頭六臂、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神人。醫務室也不是一座攻不破的堡壘。
當我正在苦苦思索、全身心地謀劃一個進城之路的時候,農場裏發生了一件與請假有關的大事。主角是我的鄰鋪兼同行,前化學教授桂任中。在敘述這個故事之前,得先介紹一下這位長者。此人年已六十。所謂鄰鋪,就是晚上睡覺……
遠方有個女兒國第4章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