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蘭預言曾慶璜未來的時候,曾慶璜正如日中天。他當副局長後燒了三把火,都比較成功,其中有一把火是推倒某小學的危房教室,撥了一百萬修建新校舍,三個月之內一推一撥,果斷神速,在全市教育系統傳爲美談。曾慶璜陣腳一穩,又開始向局長位置進攻。局長並不老朽但十分昏庸,開會作報告連話都說不清楚,理問題含含糊糊,拖泥帶
,所有矛盾都懸而未決。曾慶璜簡直不理解這種人何以當上了局長?
曾慶璜善待下級,廣結朋友,他懂得自己不能孤軍奮戰。兒子的婚姻好像是天人助他,給他送來一個天然盟友,他飄飄然覺得勝券在握了。因此,他在兒子的婚禮上表現得有些忘乎所以,他根本沒想到過“居仁裏”這個詞,倒不是故意不認居仁裏的人了。
正副局長的較量好像扳手腕一樣,顫顫抖抖在中間地帶持續了幾年,最後倒下的是曾慶璜。曾慶璜被迫當了調研員,讓他進行調查研究工作等于把他閑挂起來。
曾慶璜將失敗歸罪于兒子的離婚。一個人在家喝著悶酒,點火焚燒兒子存放在家中的東西。那是曾實離了婚之後僅存的幾箱子書、釣魚竿和兒時的蛐蛐罐,姑的針線籮。
如果不是樓上的鄰居及時發現,可能就會釀成火災。曾慶璜因手指燒傷住了醫院。曾實從深圳趕回武漢,能做的事就是去醫院罵了父一通。
“你瘋了!官迷心竅迷瘋了你!”曾實背著病房裏的人對曾慶璜低聲惡氣地說。
過了一段時間,局裏要爲新來的副局長安排住房,便請曾慶璜換一個住,說是面積一點不縮小,且環境清幽,是特意爲老幹部買的。今後局裏老幹部都要搬去享福。局裏派車送曾慶璜在一個新開發的住宅小區轉了一圈,曾慶璜覺得還不錯,他看見了很多樹木鮮花和草坪。
搬家之後,曾慶璜傻眼了。除了三室一廳沒錯之外,樓層變了,一樓;環境變了,沒有花也沒有草,到是腳手架,小區還正在建設中;交通不便利,柴米油鹽全沒配套商店;電話不用說,在這房子的交換之中無聲地取消了。
曾慶璜找了局長,局長說:“你這是幹什麼?一會兒同意搬家,轉身又要搬出來。老幹部哪!怎麼和小孩子一樣?”
曾慶璜顧不得許多了,直統統地說:“你們欺騙了我!”
局長像聽天方夜譚一樣。關于幹部房子的分配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能夠欺騙誰的,它是局委集
討論,形成了決議的!局長讓秘書找出文件請曾慶璜過目。曾慶璜還真過了目。然後向局長道歉說:“對不起了。”他下樓抓住老幹部科科長,科長說:“天啦,您別嚇我,我可是讓司機送您去陳家墩小區的。”
曾慶璜這才准確知道了那個荒涼小區的土裏叭叽的名字。他氣沖牛鬥去質問司機:“你那天送我去看的是陳家墩嗎?”
司機梗著脖子反問:“你這話稀奇!您說那不是陳家墩是什麼墩?”
曾慶璜這一氣非同小可,氣出了心髒病。躺在心血管病房裏他還平靜不了。他死也想不通,分明自己比局長有政績有才能,怎麼就是他下臺?難道不是最講實事求是的嗎?
曾慶璜已沒有關系的家來醫院看他,給他解開了心裏的死結。
“是的。是實事求是的。
考察一個幹部是要全面考察的。領導工作哪有你這種搞法?到
題字,表態,許願,話一出口一清二楚,沒有回旋余地,我們
家還窮,哪有錢給人家。你許了願,不給,群衆有沒有意見?有。有就鬧、吵,安定團結就完了。”
只需寥寥數語,曾慶璜茅塞頓開。他吐出一口極長的歎息。這才了悟從政爲官的玄機:要糊塗!他突然想起兒子曾看過的一本書《模糊數學》。兒子看得津津有味,對著空中自言自語宣稱:“模糊數學是當代的指南!”
曾慶璜還記得自己當時說的話:狗屁不通!他既指這句話的語法也指其意義。他非常非常討厭兒子的狂妄。
出院之後,曾慶璜的情緒從亢奮轉爲低沈。他在沒有花草的小徑上散步,一走幾個小時。直著眼睛,誰也不搭理。頭戴貝雷帽,手背在屁上。垃圾經常倒在垃圾桶外面。住了幾個月,鄰居還不知道這老頭姓甚名誰,但顯然不喜歡他,一般人都喜歡和藹可
平易近人的老頭。
曾慶璜住一樓,由于他這棟樓與周圍的農村接壤,附近的農民都習慣在他窗戶底下倒垃圾和撒尿,翻著黃泡沫的尿液沿著牆根流到他陽臺邊緣。曾慶璜不想得罪鄰裏,只想委婉地提醒一下大家,便在撒尿
貼了一張醒目的標語:此地不是殺人場,爲何鮮血滿地流?
如今的農民不是沒文化,是文化不高,理解能力不行,偏又有刁蠻之人,一把撕下標語,沖著窗戶叫喊:“寫得嚇死人的話,你是個神經病吧?”
自殺那一天,曾慶璜是去武昌梨園醫院看了病回漢口的。那天天很熱,醫生也沒有好臉,他們接待的高級幹部多了曾慶璜算什麼。曾慶璜好不容易擠上電車,一直站著,前
後背汗了個透
。電車到武昌橋頭堡,卻又停了,一停十幾分鍾,曾慶璜問售票員車是不是壞了?售票員卻嫌他說話湊得太近,橫他一眼,說:“當然是壞了。不壞還停著?苕貨!”
夕陽正在西下,路上人流滾滾,江上飛鳥盤旋,都在回家。都在回家。曾慶璜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呆呆望著被夕陽映照得金紅的長江,至于他想的什麼就不得而知了。他望了會兒,出人意料地翻上橋欄栽了下去。這時售票員正把頭伸出窗要叫乘客上車,她的叫聲變得恐怖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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