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口巷和豬欄巷的名字,那是後來才起的。當時它們沒有名字並不是說它們不成其爲巷子,而是因爲那一帶太熱鬧了,人人知曉,當然就不需要名字了。相反,有了名字的燈盞路那時卻是寂寞的。
正月十五一到,從南天閣就來了扭秧歌的人。他們裏面穿著棉棉褲,外面卻罩著
彩鮮豔的綢緞,臉上塗滿了白粉和胭脂。女人們的嘴
就像是被辣椒熏著了似的通紅通紅。他們從南天閣一路扭來,踩著高跷,由燈盞路進入到銀口巷和豬欄巷。兩個巷子扭下來,他們就會把燒餅鋪裏的燒餅吃得一個不剩,把賣羊血湯的店鋪的葷腥味席卷一空。
“南天閣的人呃,男人都是秀,女人都有
蛇腰。”
人們看罷了秧歌,當然就要仨一夥、倆一串地把老話題搬出來了。老話題就仿佛是一塊磨刀石,而人的嘴就跟刀子一樣,輕輕地蕩幾下,那鋒利勁就跟銀蛇一樣舞起來了:
“小梳妝那臉上的胭脂塗得太厚了,好像哪個屠夫拍了她似的!”
“可是小梳妝的腰還是那麼細,天!她怕是有三十六七了吧?”
“她就是五十了也還是小梳妝!”
無論是趕車的馬夫,還是牽驢的磨倌,抑或是賣豆腐的中年婦女,只要聽說南天閣來了秧歌隊,而那裏面又有小梳妝,就不管他們手裏正忙著什麼,趕緊撇下朝銀口巷和豬欄巷裏跑。常常是他們趕到那裏時,秧歌已經扭到gāo cháo,他們踮起腳抄著袖子站在泄不通的人群外,看得脖子都要長了。
那年女蘿跟在大人們身後去看秧歌,把一只紅的虎頭鞋擠丟了,她的一只腳踩在雪地上,凍得哇哇直哭。她用手去扯她爹的手,她爹卻毫無知覺,而她娘憑著一身的力氣已經擠到最前面去了。女蘿放聲大哭著,但是那熱烈的喇叭聲以及鑼鼓“咚锵咚锵”的喧嘩聲把她的哭聲掩蓋了。她仰著頭朝頂上看,只看見了踩高跷的那些人的頭顱,像許多蓋彩燈一樣晃晃悠悠地懸在那兒。
女蘿因此凍掉了兩個腳趾。從那以後她就常常在給爹煎葯時將臭蟲放進去,她還將母梳妝匣裏外祖母遺留下的那些好看的手镯、項鏈、戒指和梳子,一件件地偷出來,送給豬欄巷舊雜貨店的臭臭。結果臭臭在巷子裏把這些東西都玩丟了。誰撿著了,自然就是誰的了。
再到正月十五的時候女蘿也就不去看秧歌,她看燈。冰燈是沒什麼看頭的,她喜歡看彩燈,紅的宮燈,紫的茄子燈,綠的白菜燈,粉的蓮花燈以及八面貼滿美人的走馬燈,都是女蘿喜歡看的。燈都彙集在燈盞路,而去看燈的人卻並不多。南天閣的秧歌隊一來,燈盞路就仿佛留不住寡婦的婆婆一樣看起來愁眉不展,而小梳妝一來,燈盞路只是一個孤零零的婆婆了。
女蘿被凍了腳趾的那年冬天是第一次去看小梳妝,沒有看成,她想往後是不會看成的了。
女蘿十五歲時,她爹爹謝世了。死于臘月的爹爹臨終說的惟一的話是:“再過個把月,小梳妝又會來扭秧歌了……”說完,他“啧啧”兩聲,就把頭一偏,撒開這一切不管不顧了。女蘿發現爹爹的頭偏向南天閣。
爹一死,娘就嫁人了。娘嫁給了銀口巷裏“極樂世界”的掌櫃劉八仙。“極樂世界”經營喪服、花圈、紙牛、紙馬、紙童男童女的生意。劉八仙已經往冥途送走了兩房太太,所以不管劉八仙多麼趁錢,女人們都不敢給他做太太了。但女蘿她娘自稱命硬,已經克了夫,還怕他劉八仙不成?所以,她把家當收拾在幾個大包袱皮裏,擇了一個有太陽的日子,連人帶物地奔劉八仙那兒去了。劉八仙在龔友順的羊肉面館擺了十桌席,吃得銀口巷和豬欄巷的老主顧們個個面油紅。而等到宴席一散,包括劉八仙在內,那些吃了羊肉面的人個個腸胃不適,上吐下瀉的。老主顧們埋怨劉八仙,劉八仙當夜也沒做好新郎倌,氣得他把一肚子惡氣撒在龔友順的店門前。他把屎和尿都弄在那裏,他指著龔友順的鼻子罵:
“你作踐人哪,你黑心哪,兩個巷子的人都被吃壞了,你是想讓我送喪服給你穿哪!”
狡詐而膽小的龔友順嚇得閉店三天。他門前的幌子也被劉八仙扯下來,踩得扁扁的,任人馬車輛踩著、輾著。最後龔友順不得不半夜將一只活羊牽到劉八仙的窗根下,他隔著窗小心翼翼地賠罪道:
“八仙,羊就挂在你家的門柱上了。”
劉八仙並不答話,屋子裏黑著燈,他抽著旱煙,肩膀一抖一抖的,女蘿她娘正在給他按摩。
“龔友順把羊……”女人小聲地說。
“粳米!”劉八仙小聲卻是嚴厲地呵斥了一聲自己的女人,女蘿她娘便不敢再做聲了。
粳米停住了手,她覺得十個手指熱辣辣的,像油煎了似的,她想劉八仙的前兩房太太大概都是這麼被折磨沒了的,粳米想到這兒就打了一串寒顫。不到睡覺的時辰,可屋子裏卻沒有光亮,劉八仙喜歡在暗夜中過日子,可粳米不願意。粳米過慣了晚上有燈的日子。雖然那燈昏黃昏黃的,粳米無法做什麼活,但只要是和丈夫在土炕上說說話,她的心裏就服服帖帖的了。到了這種時候粳米就格外懷念已逝的丈夫。
龔友順又低聲下氣地說了一些什麼,後來窗外就不再有人語聲,接著羊的呻喚聲響了,羊叫得很淒楚。
“咩——”
粳米覺得裏像塞了什麼東西似的堵得慌。
“咩咩——”
粳米覺得該出去看看那只羊了,可劉八仙仍然慢條斯理地抽煙,抽得吱啦吱啦地響,粳米想披下地,可劉八仙忽然別過臉去對粳米說:
“了,睡——”
劉八仙將煙袋鍋滅了,重重地朝地上吐了口痰,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粳米聽見了他解褲帶的聲音,她便也落寞地聽從著吩咐。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跟了劉八仙,她的剛強勁蕩然無存了。粳米被劉八仙摟在懷中的時候聽見窗外的羊一聲聲地叫著:
“咩——”
“咩咩咩——”
“咩——咩咩——”
粳米想到了女蘿,她流淚了。她一流淚,劉八仙就興味索然地丟開她,到屋外去了。粳米聽見羊忽然發出更淒厲的叫聲,接著,羊叫聲就消失了。粳米又打了一串寒顫。她打開門,一新鮮的膻腥氣撲鼻而來。劉八仙正坐在地上剝羊皮,月光平平展展地鋪在羊身上,使那裏顯得白亮亮的,像凝了一片豬油似的。粳米擦幹眼淚回屋睡下了。早上起來時,她聞到了竈房裏煮羊雜碎的氣味,她朝那裏走去,劉八仙蹲在竈坑前燒火,滿嘴流油地嚼著一截半生不熟的羊腸子,他見了粳米後將她的右手扯過來,粳米便覺得無名指那裏有個東西爬了上來,她低頭一看,是一只銀戒指。一只她母
留下來而被女蘿偷出去的銀戒指。她吃驚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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