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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第二幕

曹禺作品

  〔當天夜晚,約有十一點鍾的光景,依然在曾宅小客廳裏。

  〔曾宅的近周,沈寂若死。遠遠在冷落的胡同裏有算命的瞎子隔半天敲兩下寂寞的銅钲,仿佛正緩步踱回家去。間或也有女人或者小孩的聲音,這是在遠遠寥落的長街上淒涼地喊著的漫長的叫賣聲。

  〔屋內紗燈罩裏的電燈暗暗地投下一個不大的光圈,四壁的字畫古玩都隱隱地隨著翳入黑暗裏,牆上的墨竹也更顯得模糊,有窗帷的地方都密密地拉嚴。從舊紗燈的一個寬縫,露出一道燈光正射在那通大客廳的門上。那些白紙糊的隔子門每扇都已關好,從頭至地,除了每個隔扇下半截有段極短的木質雕飾外,現在是整個成了一片雪白而巨大的紙幕,隔扇與隔扇的隙間泄進來一線微光,紙幕上似乎有淡漠的人影隱約浮動。偶爾聽見裏面(大客廳)有人輕咳和談話的聲音。

  〔靠左牆長條案上放著幾只蠟臺,有一只cha著半截殘燼的洋蠟燭。屋正中添了一個矮幾子,幾上擱了一個小小的紅泥火爐,非常潔淨,爐上座著一把小洋鐵shui壺。爐火融融,在小爐口裏閃爍著。shui在壺裏呻吟,像裏面羁困著一個小人兒在哀哭。旁邊有一張纖巧的紅木桌,上面放著小而精致的茶具。圍爐坐著蒼白的文清,他坐在一張矮凳上出神。對面移過來一張小沙發,陳naima坐在那裏,正拿著一把剪刀爲坐在小凳上的小柱兒鉸指甲。小柱兒打著盹。

  〔書齋內有一盞孤零零的暗燈,燈下望見曾霆恹恹地獨自低聲誦讀《秋聲賦》。(《秋聲賦》,歐陽修的作品。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號醉翁、六一居士,吉shui(今屬江西)人。北宋文學家、史學家。著有《歐陽文忠集》。)遠遠在深巷的盡頭有木梆打更的聲音。

  陳naima (一面鉸著一面念叨)真的清少爺,你明天還是要走嗎?

  曾文清 (颔首)

  陳naima 我看算了吧,既然誤了一趟車,就索xing在家裏等兩三天,看袁先生跟愫小jie這段事有個眉目再走。

  曾文清 (搖首)

  陳naima 你說袁先生今天看出來不?

  曾文清 (低著頭,勉強回答)我沒留神。

  陳naima (笑著)我瞧袁先生看出來了,吃飯的時候他老望著愫小jie這邊看。

  曾文清 (望著naima,仿佛不明白她的話)

  陳naima 清少爺你說這件事——

  曾文清 (不覺長歎一聲)

  陳naima (望了清一下,又說不出)

  〔小柱兒一磕頭突由微盹中醒來,打一個呵欠,嘴裏不知說了句什麼話,又昏昏忽忽地打起盹。

  陳naima (鉸著小柱兒的指甲)唉,我也該回家的。(指小柱 兒)他ma還在盼著我們今天晚上回去呢。(小柱兒頭又往前一磕,她扶住他說)別動,我的肉,小心nainai鉸著你!(憐愛地)唉,這孩子也是真累乏了,走了一早晨又跟著這位袁小jie玩了一天,鄉下的孩子不比城裏的孩子,餓了就吃,累了就睡,真不像——(望著書齋內的霆兒,憐惜地,低聲)孫少爺,孫少爺!

  曾 霆 (一直在低誦)“……嗟夫,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爲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乎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

  曾文清 讓他讀書吧,一會兒他爺爺要問他的。

  〔深巷的更鑼聲。

  陳naima 這麼晚了還念書!大八月節的,哎,打三更了吧。

  曾文清 嗯,可不是打三更了。

  陳naima 鄉下孩子到了這個時候都睡了大半覺了。(鉸完了最後一個手指)好啦,起來睡去吧,別在這兒受罪了。

  小柱兒 (擦擦眼睛)不,我不想睡。

  曾文清 (微笑)不早啦,快十一點鍾啦!

  小柱兒 (抖擻精神)我不困。

  陳naima (又是生氣又是愛)好,你就一晚上別睡。(對清)真是鄉下孩子進城,什麼都新鮮。你看他就舍不得睡覺。

  〔小柱兒由口袋裏取出一塊花生糖放在嘴裏,不覺又把身旁那個“括打嘴”抱起來看。

  陳naima 唉,這個八月節晚上,又沒有月亮。——怎麼回子事?大nainai又不肯出來。(叫)大nainai!(對清)她這陣子在屋裏幹什麼?(立起)大nainai,大nainai

  曾文清 別,別叫她。

  陳naima 清少爺,那,那你就進去吧。

  曾文清 (搖頭,哀傷地獨自吟起陸遊的《钗頭鳳》)(陸遊(1125-1210),字務觀,號放翁,山yin(今紹興)人,南宋大詩人。著有《劍南詩稿》、《渭南文選》、《南唐書》、《老學庵筆記》、《放翁詞》等。他初婚唐氏,在母qin壓迫下離異,《钗頭鳳》即反映了他的痛苦之情。)“……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陳naima (歎一口氣)哎,這也是冤孽,清少爺,你是前生欠了大nainai的債,今生該她來磨你。可,可到底怎麼啦,她這一晚上一句話也沒說,——她要幹什麼?

  曾文清 誰知道?她說胃裏不舒服,想吐。

  陳naima (回頭瞥見小柱兒又閑不住手,開始摸那紅木矮幾的茶壺,叱責地)小柱兒,你放下,你屁gu又癢癢啦!(小柱兒又規規矩矩地放好,陳轉對文清)也怪,姑老爺不是嚷嚷今天晚上就要搬出去麼?怎麼現在——

  曾文清 哎,他也不過是說說罷了。(忽然口氣裏帶著憂怨)他也是跟我一樣:我不說話,一輩子沒有做什麼;他吵得凶,一輩子也沒有做什麼。

  〔文彩由書齋小門走進,手裏拿著一支沒點的蠟燭,和一副筷子,一碟從稻香村買來的清醬肉,醬黃豆,雜香之類的小菜。

  曾文彩 (倦怠地)naima,你還沒有睡?

  陳naima 沒有,怎麼姑老爺又要喝酒了?

  曾文彩 (掩飾)不,他不,是我。

  曾文清 你?哎,別再讓他喝了吧。

  曾文彩 (歎了一口氣,放下那菜碟子和筷子)哥哥,他今天晚上又對我哭起來了。

  陳naima 姑老爺?

  曾文彩 (忍不住掏出手帕,一眼眶的淚)他說他對不起我,他心裏難過,他說他這一輩子都完了。我看他那個可憐的樣子,我就覺得是我累的他。哎,是我的命不好,才叫他虧了款,丟了事。(眼淚流下來)naima,洋火呢?

  陳naima 讓我找,——

  曾文清 (由紅木幾上拿起一盒火柴)這兒!

  〔陳接下,走起替文彩點上洋燭。

  曾文彩 (由桌上拿起一個銅蠟臺)他說悶得很,他想夜裏喝一點酒。你想,哥哥,他心裏又這麼不快活,我——

  曾文清 (長噓一聲)喝吧,一個人能喝酒也是好的。

  陳naima (把點好的蠟燭遞給彩)老爺子還是到十一點就關電燈麼?

  曾文彩 (把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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