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差,伍珍從人上人,成了人下人。
消息以激光速度傳播。余寶發在縣城住了三天,他走時伍珍在農大裏已成爲公認的不識擡舉的破鞋,而余寶發的形象是其醜無比的窩囊廢。副書記的兒子起初完全不能相信此事的險;一個張開雙臂向自己飛跑而來的小妮子突然半路一頭紮到一個公社會計的被窩裏去了?!簡直不可理喻!但一經被衆人之口證實,副書記兒子不得不承認自己第一次被人合夥“涮”了。
他很快打聽到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當聽到余寶發是個北京知青,正在被考慮正式提幹,上調縣城工作時,公子問了一句:“是本縣?”得到肯定的答複後,公子只冷笑了一聲,再沒講其它的話。
伍珍內心實際上發生過相當嚴重的動搖。
幾乎是余寶發離開的當天,伍珍就吃了後悔葯。
這個男人並不真的適合自己。將來我們在事業上的發展是不會捏到一起的。他決不會有大出息。他不聰明。他不漂亮。他不帥。
伍珍在一大串“不”下面清醒過來了。她覺得自己連做了三天噩夢。好可怕,好迷人心竅的噩夢!
她認爲她得頂住這種噩夢的蠱惑。副書記公子的笑臉變得強有力。
可再見到公子時,見到的是一張強有力的惡臉。
這以後的事情便很簡單了。
原先副書記兒子獻殷勤時,旁觀的人群似乎恨不得公子趁早冷了這份心,趁早蹬了這幸運的小妮子。她太幸運了,幸運得叫人牙根癢癢,恨不得咬她幾口。後來老天開眼,總算造出個余寶發,解了她施在公子身上的魔法。這下公衆輿論一轉,馬上又關心起“忠誠”、“道義”之類的問題來了。人家再醜再笨,也是患難時的“糟糠之友”,大老遠找上門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石頭人都能給軟活起來。說不定當初他還救過她一條小命呐。于是伍珍常聽見人聲音不高不低地在她周圍罵陳世美之流的人物,很嚴肅地談起階級覺悟,無産階級道德觀。
這又是一次考驗。極爲嚴峻的考驗。事關婚姻大事,更關系道德名譽的大問題。如果在這事上砸了鍋,那會在檔案上跟自己一輩子。父的一大汙點,加上自己的一大汙點。
伍珍不敢往下想了。
畢業分配前的那最後一個寒假,她回了趟北京。把“個人問題”談清了。父母的態度和她預料的完全一樣。父甚至還偷偷送給她一只戒指,說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一件貴重東西,傳了幾代的。
回到農大,在校園裏小犬似地惶惶走了大半個學期,牙齒咬得緊緊的,上課老走神兒,人又瘦下去。沒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畢業分配方案下來之前,伍珍正式宣布她要和余寶發結婚了。
辦事的時候,借的是兩間大房,一大堆人斟酒喝,威脅著要鬧房。那個年頭,換上60瓦的大燈泡,已經是破費到天了。照得滿屋明晃晃地沒遮攔。伍珍幾乎犯起惡心來了。也不知是燈照的還是酒喝的。
這時候她已正式分配到縣委農業局。農大的同學是來得挺多,吃得滿嘴油,說得滿屋子恭維話。伍珍聽著笑著,把這些話一句句吞下去,心裏漫開來一片慘淡的滿足。
副書記的兒子沒來。可是差人送來一對牢牢縫在一起的枕頭作爲賀禮。枕頭恰在婚禮gāo cháo送到。來人當衆把枕頭亮出,說了幾句“牢不可破”之類很合時宜的話,吉利而風趣,逗得賀客們哈哈大笑。伍珍隨著笑,她的笑聲被衆人的淹沒了,沒人聽得出有多高,多尖。連余寶發也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嘴。
所有的人都覺得副書記的兒子很大方,很光明磊落。到底是副書記的兒子,而且是第一副書記,而且是長子。
這個縣沒有什麼打得出省的工業,下屬的公社卻一大把。屬于農業口,農業局也就大。
伍珍先是給分到農業局裏一個新成立的“科學種田發明創造小組”。後來又調到宣傳科。這時“四人幫”已經倒了。余寶發也給調到了縣裏的一個營企業搞供銷。
雖說伍珍是屬于縣委的工作人員,房子卻是余寶發單位給的。他新調上來,資曆淺,年齡輕,廠裏一磚到頂的宿舍樓根本攤不上份,要來要去,勉強要到一間小土房。
土房也是自己的窩。日子總得一步步才能往好過。兩個人在屋裏收拾來收拾去,臉盆架擺在這兒,毛巾挂在那兒,書這麼擱,年曆這麼貼。拾掇得實在沒什麼可拾掇的了,兩個人才靠著頭坐下,還不住光著眼四下打量。
白天都去上班,下了班夥著做簡單的飯菜,在一張小炕桌上對著吃。晚上,兩個人在一個被窩裏擠得緊緊地睡。
同是一間小土房,兩個人住著到底不一樣呵。
這麼簡單的事,兩個人都反反複複地想了無數回。
余寶發東拾掇西拾掇,漸漸湊夠了料,在門前蓋出半間斜頂房,從此他們有了間分隔開的小廚房。又晚上、周末地忙,打起了小書架、五鬥櫃之類的小家具。小屋給擠得滿滿當當,家具大模大樣地蹲著,人倒必須斜著走路。可伍珍不能不承認,寶發是個會過日子的男人。光看他一聲不吭地忙活,根本不要自己上手,赤著膀子忙得滿頭汗,可最後小書架上放的全是伍珍的書,五鬥櫃裏疊的全是伍珍的
裳。吃了飯伍珍端上一杯茶翹著
看書,寶發默默無言地去小廚房裏刷鍋洗碗。走遍一個縣裏,哪去找這樣的丈夫呢!
伍珍應該知足了。
可是她不。
在宣傳科一蹲就是好幾年。
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
除了每周有兩個半天宣傳科所有人員接受“政治學習”或“文件精神領會組”全權“軍管”之外,其它那五天簡直如漫漫白晝,把伍珍的生命一點一滴,沈著堅定地磨掉。
由于生活的單調,伍珍開始愛好起本來毫無興趣的烹調。晚上吃上幾口好的,第二天上班就多了些回味幻想的內容。
她也悄悄地愛好漂亮裳。新時代的流行
,居然也在緩慢地流向這個偏遠小縣城。主力軍便是縣宣傳隊的女演員們和幾個新從省城分下來的大學生。
伍珍比著人家的樣子,把布料的亮降了一度,式樣的大膽也減了一格,自己裁了條绛紅
的連
裙。
這條裙子把她的樣子改變得如此厲害,她竟站在鏡子前呆住子了。
很久沒有這麼自信了。美的意識突然使她勇氣倍增。
余寶發在她身後也愣住了。他傻傻地盯著老婆看了半天,然後低下頭去,說:“你打算,穿這去上班?”
伍珍挑釁般宣布:“對了,去上班,去買菜,去倒垃圾!”
余寶發頭低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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