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右”那年,伍珍家出了點事。
伍珍父所在單位開
委會,投票給一個幹部的“右派”問題定
。伍珍父
那時正生病在家,消息不靈通,平素對這幹部印象蠻好,就讓人代投了反對票。結果除他以外,所有人都投了贊成票,給那幹部戴了“右派”帽子。
由于伍珍父包庇“右派”的鐵證如山,單位
委考慮他一向積極正派,勤勉忠實,決定從寬
理,只將他定爲不戴帽的“右派”。
伍珍父痛不慾生,數夜不眠,寫了長達49頁的檢討。單位見此人態度尚好,開了兩次批判會,給了個留
察看,竟沒有開除,也沒有下放。
這事本來鬧得不算大,誰想伍珍此時
了一杠。她堅持要劃清界限,竟然把婚離了,而且女兒也不要。夫妻倆雖然從來沒熱到什麼程度,過日子罷了,可離婚這種事,伍珍父
是做夢也不會想的。這一下就終日萎靡不振,本來就一個綠豆芽的細瘦身架,愈發有點斯人獨憔悴的味道。但在單位還是積極。
這些事發生的時候,伍珍正在幼兒園裏歡歡實實地淘氣,不知怎的一下子,恨她煩她的阿姨們紛紛只向爸爸告狀了,的遠門出得沒完沒了,直到後來伍珍幹脆把有
這回事忘了。
上小學時爸爸又結了婚。
新比伍珍爸爸大7歲,行政級別也高7級。“文革”開始後,她時常辦家庭學習班,一點小事就上綱上線地分析教訓,動不動就罰伍珍背語錄、背社論。有時還要舉她死去前夫的先進事例來開導啓發。父
對這次婚姻仿佛受寵若驚,老是淚
漣漣地恭聽妻子的教導,那道感恩的目光活像一條忠實的狗。伍珍起初對後母有
本能的忌恨,後來看父
那副木讷順從的神態,再看後母那
叱咤風雲、口若懸河的氣勢,不禁漸漸受了魔力一般,對後母又敬又畏起來,父
反倒成了一只提不起的爛鞋幫。
在那個撐死夠得上二流的中學裏,伍珍的大腦簡直算得上神童。她光動小腦就永遠考第一。當然那些年的考試也不過充充樣子而已。
雖然出落得日益清秀伶俐,伍珍穿打扮卻從沒離過譜。兩身
防綠褲褂染了褪,褪了染,短了接,瘦了改,像兩張皮似地包了她五六年,把她發育期
型的變化掩飾得無影無蹤。尤其當上宣傳委員後,她更加看不起那班把毛刷子梳得翹翹的,偷偷在黑扣袢鞋裏穿淺
襪子的小姑娘。她起早忙晚,把心計都用在出板報、做好事、和落後生談心這類上進的事情上,自覺比班上那幫女孩子成熟得多。
14歲來月經時,她嚇得坐在馬桶上不敢動。一天換了五次內褲血還汩汩不斷,她萬念俱灰,那些心比天高的理想眼看毀于一旦。直到第二天她爸爸拎著一疊髒內褲,鬼頭鬼腦地去向老婆彙報,女兒的理想才有了救。
串聯她差一步,沒趕上。此後的每個寒暑假統統獻給了街道居委會或者拉練割麥子。要麼就學毛選,寫心得和大批判稿。上進的事情是老也幹不完的。
父當年那滴汙點,每次填表、總結,伍珍總得啰啰嗦嗦寫上一大篇。久而久之成了一道手續。走形式的事兒,並不太痛苦。但一件虧心事老提醒來提醒去,讓人上進起來須得花上十倍于常人的辛苦。
中學畢業時上山下鄉的熱正方興未艾。伍珍這個獨生子女也堅決得不能再堅決地去了陝北。
陝北小村裏那份苦,把伍珍那份要強的心硬給泡苦了。
窮,她有思想准備。可一擔走十幾裏山路,一條被全家人夥蓋,一條褲全家人輪穿,一年到頭起早貪晚刨那幾畝土坷垃,把人使得比牛還狠,到頭來過年連口豬都殺不起。這是她沒想到的。農民既不怨天也不尤人,能安貧若素,能認命。伍珍不能。
落後,她也有思想准備。可請神打卦,大辦紅白喜事,前莊的光棍偷遍了後莊的寡婦,哥倆夥用一個老婆,80%的成年人目不識丁,這又是她沒想到的。農民既不怨天也不尤人,能知足常樂,能認情忘理。伍珍不能。
米脂的小媳婦個個打扮得跟妖精似地,有倆錢就想著趕集扯花褂子。她們風風光光地在地裏露出半截死也曬不黑的細膩膀子,圓胳膊上的肉段段全是活的,一輛獨輪小車推得要飛。兩只鼓脹的子也跳跳地收不住。她們對那些看直了眼的壯漢子的下流話滿不在乎。窮村裏能娶進這麼幾個風流娘們,一村人都臉上有光。小夥子們白天累個臭死,一到晚上就像喝醉酒似地兩眼炯炯有神。
伍珍還是穿她那套補丁摞補丁的舊軍裝,還是把所有的頭發毫不留情地全梳到腦後去。紅頭繩不系系橡皮筋,橡皮筋又沒纏彩線,斷了打個結再勒上,時常把一根根粗硬的頭發連根勒掉,纏絞在失了彈的皮筋上。
村裏公糧年年交不齊,家家戶戶拖著一屁債。倒真應了虱子多了不癢的老話。傳達學大寨趕大寨的文件時,支書半點痛心的表情也沒有,上歲數的勞力照樣打瞌睡,年輕人照樣打情罵俏。
因爲伍珍突出的積極表現,她漸漸成了村裏唯一下大田的模範知青。一塊兒來的其他人上調的上調,病退的病退,還有的結夥去了東北兵團,哩哩啦啦走了一個淨。
支書也不過初小程度,念個文件什麼的老抓伍珍的公差。她盡力不去看燈影憧憧裏那群一臉菜倦容的老鄉們,不去注意空氣裏嗆鼻刺心的旱煙味兒和混著蔥味汗氣的臭屁人氣,她只管一字一句念她的文件。脖子挺得老直,全身繃得死緊死緊,連手上的文件都被她攥出了十個黃漬漬的汗印子。這時候若是誰冷丁照她後背打一拳,她肯定立刻斷成兩截,彎也不彎,晃也不晃。
夜晚孤鬼似地躺在老知青戶的土炕上,對著孤鬼似的半輪月亮,恐懼與委屈把她生生折成了一張弓。她就那麼僵僵地蜷縮著,一夜一夜地不敢合眼,也不敢翻身。白天她的笑聲裏摻進了一絲神經質的*攣,短而高尖,再不那麼平直坦蕩,倒讓人聯想到一個人連打幾個哆嗦時發出的不能自製的呵聲,由于空洞無當而令人平白地不自在。
可她還是撐著笑,撐著幹。晚上歇了工,無緣無故要去老鄉家坐板凳。老鄉沒什麼話說,伍珍能找出的話也有限,就這麼不尴不尬地,她也必須坐足兩個鍾頭。逢到嘴碎的婆姨家,家常裏短、鳴狗盜的事順口跟她抖落一車,伍珍就蒼白了臉委婉地跟人家宣傳起大道理,弄得婆姨們下回老遠見她過來就上門板。
暗地裏,伍珍滿腹狐疑。她先是覺得父的老問題把她給坑了。檔案上那麼大一塊汙點,當然擋了她上調提拔的路。後又覺得是這幫農民作梗。自己明明盡了全力搞好關系,這幫“土八路”卻毫不買帳,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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