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個瞎子過河。
攙著的,扶著的,背著的,拄著拐棍的,摸著石頭的……
真是這樣的嗎?
她常常做瞎子過河的夢,醒來一身冷汗。
不,這不是夢!她走到哪裏,那裏就有這幅畫。在街上,在本站,在辦公室,在圖書館,在食堂,在宿舍,到都是過河人。
她躺在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是跋涉在湍湍激流中的人群。
這是一間很窄的單身宿舍。兩張,當中一個三屜桌。兩盞臺燈,分別照著兩個單身女人。那一位比她大十歲,校對科不愛說話的李索玲。
都說李索玲很怪,很少被人知道。記者部的人,十個有九個不認識她,盡管她到報社八年了。正是這位記者們不認識的女人,校對過他們所有人的稿子,改正過他們許多錯別字,能辨出那些龍飛鳳舞或狗爬式的字出自誰人之手。她像蝙蝠,別人上班她下班,別人睡覺她起
。記者們可想不起認識她,她是校對,幕後的人不上臺。
如果不是分到同一間宿舍,方芳也不會認識她。雖說平時難得見面,星期天節假日總在一起。她們也曾交談過,總是方芳的話像扔在裏,連個響兒也聽不見。一年多的友誼,方芳才得到幾句話:“我
過隊,待過業,結過婚,離過婚。愛過也恨過,現在不愛也不恨。”遇見這樣脾氣的人,采訪學上教的也不靈。
這個怪人,此刻也同方芳一樣,正躺在上。不一樣的是,她的眼睛沒盯在天花板上,而是盯在一本書上。她總是看書。晚上看稿子,白天看書,總不讓眼睛閑著。有一次方芳問她:
“你老看書,眼睛不累嗎?”
“不看點什麼,眼睛就閉上了。”
接著又去看她的書。
她看書也有個怪癖。每一本書都包上封皮,不讓人看見是什麼書,就像把自個兒包起來一樣。不著了就把書鎖抽屜裏,就像把自己也鎖起來一樣。
方芳的眼睛從天花板挪到李索玲身上。她捧著一本書,斜躺著一動不動。她結過婚,有過家庭。她離過婚,家庭散了。他們沒能過去。跌倒了,跌散了,跌疼了,不想再過了,再也過不去了。他爲什麼不扶住她?她爲什麼不扶住他。
劉述懷的一句話,仿佛給了她一把萬能的鑰匙,供她去打開千家萬戶的小門。她覺得自己長大了,成熟了,再也不會爲寫不出大稿子哭鼻子;再也不會費心去收集那些不著邊際的擇偶標准變化之類的材料;再也不會把什麼“離婚難”等等別人寫過的題目當成寶貝。她覺得有了新的高度,仿佛自己正站在大河邊的懸崖上,正俯視千千萬萬個家庭在她的腳下一步一步走向河心。
這是一幅多麼壯觀的圖畫,壯觀得令人心驚肉跳,壯觀得令人暈眩,想閉上眼睛。不,她要睜大雙眼,她要把握細部。她要觀察那一個個過河人的外部特征、內蘊心理、命運遭際。
面前就是一個掉在河裏的人!這誘惑對她是太大了,她憋不住。
“索玲,別老看書了好不好?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呀——”書沒有放下,臉沒露出來。
“談談你。你爲什麼結婚?爲什麼離婚?”連自己也吃驚,方芳,你怎麼敢向她提出這樣的問題。
書,沒有放下。很久很久,才從書的背後冒出一句話來:
“出于好奇嗎?”
“不是。”
“那你爲什麼問我?”
“我正在研究家庭問題。我真的很想知道,家庭的和睦和家庭的瓦解,有什麼規律?”
“沒有規律。”
“可是,任何事情都是有規律的?”
“沒有規律就是規律!”
“我不懂你這話?”
“以後你就懂了。”
“前幾天,我采訪了一個人。他說,千萬個家庭就像瞎子過河——自個兒摸著慢慢過。”
書,從李索玲手上掉下來,直掉到冰冷堅硬的泥地上,方芳看到一張煞白的臉,一雙驚恐的大眼睛。
“說這話的,是個什麼人?”
“一個很普通的男人。”
李索玲彎下腰去,慢慢地把書取了上來。另一只手撂了撂遮住臉的長發,重又躺下身,把書放在眼前。
不知爲什麼,方芳覺得她並不在看書。
“你說,這人是不是真有會?我想再采訪他一次。”
“我勸你不要去。”
“爲什麼?”
“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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