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夜來得遲。
黃昏拖著長長的裙據,舒舒展展地踱步,把一天的暑氣細心地收斂,然後才慢慢地隱去。
校園裏,漂亮的科技館前是個消夏的好去。叢雪喜歡的是那片青草地,人躺在上面十分惬意,仿佛擁有了整個世界。
科技館前的大池中,十幾束造型各異的噴泉正在盡情地表演,在彩燈的照射下,顯得流光溢彩,變幻莫測。隨風飄逸的細細的
霧,像涼涼的雪花打在人身上,頓時一陣爽快沁人心脾。
三三兩兩的學生拿著書本或行或坐,納涼消閑,養精蓄銳,准備迎接期末考試這場無法躲過的鏖戰。
叢雪一個人慵懶地坐在草坪上,甯靜得像個靜落枝頭的小鳥。眼睛漫無目的地看著悠閑的人群,心境若不系之舟。
頭發有點淩亂地飄在前,身上穿的還是去年的那件素雅的套裙。自從和淩君分手後,她已是很少細心地梳理自己了。
“失去了心目中的天,淡妝濃抹爲了哪般?”
一陣的沁涼不經意間襲上心頭。
陌生的熟悉了,熟悉的又陌生了,我到底想要些什麼?初次萌動的情感,一樣洶湧而來,卻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退去了?
《梁祝》的小提琴協奏曲從暮中飄來,如泣如訴,淒美哀絕。真羨慕祝英臺,她能夠愛到死,愛到永遠,愛到至善至美。
愛是什麼呢?
其實,叢雪也一直無法說清楚自己的感覺。那段日子裏,自己的感情也像一片飄來飄去的浮雲,更像一件不整的上,互相牽扯著在地面上跳舞。
是某一種需要嗎?
“其實,我們一開始就沒有互相找到,只是在各自理想的世界中給對方加了許多迷幻,憑著一點共同語言起步,隔著一條溝扯著手走了這麼一程。”叢雪想。
想到這裏,叢雪心中便有了一份釋然。她感到一種累極了的輕松,輕松得想癱倒。
就像懷著巨大的好奇心,跋山涉去拜谒一
心索已久的景觀,走到一看卻只不過是一座已瀕倒閉的小破廟而已。只有平靜地笑笑,靜靜地走開,心中已坦然得如得道的不朽老僧。
“輕柔的晚風真好啊!”叢雪歎道。
久違了,年輕的風。
“奇文共欣賞,奇文共欣賞!”
胖子拿著一本《大學生》雜志跑進304宿舍,叫道:“大家都來聽都來瞧啦,程偉同志的文章發表了。讓我們先睹爲快,我讀給大家聽。”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讀起來——
所謂食堂就是令莘莘學子們進門就飽出門就餓的尴尬。
所謂食堂就是哥們們上課肚子呱呱叫讓你自我安慰充滿幻想熬過一天課的地方。
所謂食堂就是哥們們下課一窩蜂熙熙攘攘吵吵鬧鬧老鼠來湊趣蒼蠅見縫
針足見中
人之密度的地方。
所謂食堂就是他人一路沖鋒托人打菜有縫就鑽卻讓原地不動的你不愠不火視若不見你走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展示你的寬容大度高風亮節的最佳場所。
所謂食堂就是令你一路追逐一路等候等得花兒都謝了只好吃剩下的白菜根培養耐心磨砺毅力的最佳場所。
所謂食堂就是大師傅勺盆叮當團團轉得腦門冒汗衆生欣欣然如同觀戲眼放神光樂趣盎然及至打上菜二目散光強忍愠卻昂首而出展現中
知識分子自視清高的優良傳統的最佳場所。
“等等,看你老人家唾沫星子亂飛,怪辛苦的,喝點再念。”“死老鼠”很富階級同情心地大獻殷勤。
“謝謝!”胖子受寵若驚地接過杯子剛要喝,卻發現裏面漂著個蒼蠅,正作垂死掙紮。
“就知道黃鼠狼給拜年——沒安好心!拿有蒼蠅的
給我喝!”胖子不由得大怒,“你的良心大大地壞了!”
老三本來無意,卻好心弄了個驢肝肺,惱火地說:“蒼蠅都能喝的,你怎麼不能喝!”胖子聽了,弄得哭笑不得,搖搖頭接著往下讀——
所謂食堂就是吃菜時小心蟲子吃飯時當心石子崩掉大牙只好聚精會神全力以赴讓你改掉粗心大意懂得保護自己培養謹慎細心的地方。
所謂食堂就是吃了蟲子說是難得補充營養略了大牙說是寶齒鋒從磨砺出面對飯菜說是想當年爬雪山過草地嚼樹根啃皮帶吃風咽氣都過來了這等上佳美肴自然難得慾表現騎士精神卻活演了阿q鬧劇的地方。
所謂食堂就是飯後呼嘯而去留下滿桌白花花米飯嫩綠綠青菜驕傲宣布中人民已抛棄貧窮越過溫飽走向小康的地方。
所謂食堂就是面對價格睛雨表昂首闊步二目一閉雙牙一咬排出一文大洋慨歎改革之力度市場之深入生存之多艱如不埋頭故紙堆肚皮怎能圓一種天將降大任與斯人的緊迫感的地方。
所謂食堂就是校長頭痛大師傅頭疼學生頭痛行政命令紛出治標不治本愈治愈亂校長搖頭大師傅搖頭學生搖頭的地方。
所謂食堂就是三點成一線中不可缺少的一環就是老時間老地方見鍋碗勺盆叮當叫大話笑語落玉盤聲可沸天余音繞梁三月不絕的地方。
胖子猛地提高音量,來了個c大調,手臂一揮結束了朗誦。
衆人鼓掌,一時語紛紛:
“咱老大還真有兩把刷子。”
“于我心有戚戚焉。”
“等他回來讓他請客怎麼樣?”
“烏拉——”衆人雀躍。
東方紅,太陽升,
中出了個毛澤東,
他爲人民謀幸福,
呼兒咳喲,
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
程偉正哼著《東方紅》往樓上走。這兩天學校裏要舉行紀念毛澤東誕辰100周年演唱會,他作爲合唱手參加排練去了。在樓梯上被隔壁的”騒客”撞見了。
“行啊,阿偉,你的文章在《大學生》上發表了,真人不露面啊!”“騒客”吃了葡萄似地酸酸地說。
“真的,今天不是愚人節吧?”程偉有點不大相信,這年頭坑人不納稅,不小心就掉陷阱去。不過上學期倒是投過一篇稿子,好長時間杳無音訊,以爲石沈大海了呢。
“言而無信,不知其可,你們老五剛開完新聞發布會,白紙黑字真真切切,騙你幹嘛。以後咱倆再切磋,我還有個會要參加。”“騒客”說完匆匆地走了。
“騒客”是校報記者,向來以文人自居,經常在校報上發表些“人生如夢”“月高風清”之類的文章,特別是被老師誇他文筆老練之後,他更是脖子跟晚上睡覺落了枕似的,見了人很費勁地點一下頭。他常穿一件複古意味很濃的中山裝,風紀扣緊閉,上袋
著幾支筆,不知道的以爲是修鋼筆的。他不怎麼近視,但碰到參加校報會議等他認爲比較重要的場合就戴個被“窮鬼”們戲稱爲用破爛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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