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錢少坤果然收到心碧派家仆送來的密信。信封是自己家裏用報紙糊出來的,很厚,也很大,沈甸甸的模樣令錢少坤望之膽寒。
關上書房的門,確信門外無人之後,錢少坤兩手哆嗦著,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撕開信封。從封套裏滑出一疊照片,搭眼一看,會使人誤會爲婬蕩不堪的春宮圖。細看,方辨認出男女兩位主角的姿容。
頭一張,錢少坤側身朝裏躺臥著,绮鳳赤身躶
跪向
外爲他寬
解帶。绮鳳
低眉垂眼,一對顫顫的*頭在黑發叢裏猶遮琵琶。二一張,錢少坤依然取側位姿勢,左胳膊搭在绮鳳
腰後,摟住她的纖纖細腰,左
架在绮鳳
上,把她的下半身牢牢夾在裆間。三一張,绮鳳
上半身聳起,用一只胳膊撐住,另一只手抱著錢少坤的腦袋,兩
盡力往前送過去。看不見錢少坤嘴的動作,但可以想像他撮著嘴巴噙住那只圓滾滾*頭的亢奮。再後面,是大同小異的各種姿態,時而绮鳳
在裏,照片上只看到錢少坤側過去的背影;時而绮鳳
在外,她渾圓的身子擋住了錢少坤一半的面目;時而绮鳳
在上,抓住錢少坤的雙手,兩個人的臉貼在一起,像用膠
粘住了分不開來似的。
錢少坤直看得面紅耳赤,心跳氣短。他想他真是低估了董心碧這個人,能做出這種事情的女人,客觀地說,實在是有膽有識的女中丈夫呢。
放下照片,再看附信。信是用小學生練習簿撕下來的紙寫的,字迹工整而稚拙,言語也有點半通不通。信的內容是這樣:
錢少坤縣長臺鑒:
縣長與女藝人的一夜風流,已立此存照。南京貴正首倡新生活運動,縣長在海陽上任伊始,恐不願將此風流案分之于衆。若有好事之徒轉達到南京方面,則對縣長的佳途更添麻煩。萬事總以息事甯人爲好,現今照片只你有我有,底片也妥善收藏在我手中,我的要求並不過分,只盼縣長爲董濟仁略事疏通,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奉上銀票三千塊,供縣長爲此事打點之用。若濟仁有朝一日平安回家,則此照片永無出頭之日。心碧做事向來言而有信,縣長不必有絲毫擔憂。
余不贅言。三日之內望能見諸行動。
錢少坤看完這封信,一時間真是哭笑不得。他不是個無城府的蠢笨之徒,對自己酒醉之後是否真的跟绮鳳
成過好事,根本就將信將疑。然而照片擺在面前了,绮鳳
又顯而易見已被董家買通,鐵證如山,他就是渾身長一百張嘴巴也無法辯解,還只能是越抹越黑。沒別的辦法,按董心碧的要求行事是上上之策。何況錢少坤從信的字迹上判斷出來她的確沒有對外聲張,這信顯然是由她口述,她的某個小女兒替她所寫。
三千塊錢的銀票,自然照單全收了。董心碧這個人真是厲害,打了你的嘴巴,還反過來爲你又吹又揉。當然也只有漂亮女人才使得出這樣的伎倆,狠毒中帶著惡作劇的玩笑,精明中摻雜有孩子般的天真,實在讓你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惱也不是,嗔也不是。
此時的董濟仁和綢緞店王掌櫃的兒子三千帆均關押在民
海陽縣
部,等候初審。省
部已經多次電催解押鎮江,急迫中錢少坤先回一電:“董氏一案,情況複雜,恐有冤情,宜細細察審。”
接下去,錢少坤自出馬,找了冒銀南爲首的數十位有聲望人士,聯名寫了狀詞,控告海陽有人因田地財産糾紛,挾仇陷害董濟仁先生。錢少坤跟著就抛出一份禮單,說是有人對他行賄,要他必慾置董濟仁于死地。禮單一出,輿論大嘩,部認爲董濟仁冤枉,又爭相贊頌錢少坤,說他秉公無私,大義執法,是海陽難得盼到的青天父母官。錢少坤一箭雙雕,既爲董濟仁作了遮掩,又爲自己爭了名譽,在全縣士紳面前討了個大大的好。
從王千帆車上搜查出來的長短槍支,本來封存在縣保安大隊,留作物證的。忽一日出了怪事,有人私下配了門鎖,黑夜裏登堂入室,把長槍短槍席卷一空。從門外留下的腳印和槍支的總重量來看,這事不是一個人幹的。誰是保安隊的內?槍支的去向是在哪一方?共
遊擊隊、青幫組織、地痞流氓、貪財的慣偷,似乎誰都有這個可能。偌大一個海陽城,幾十萬的人口,要查出來簡直大海撈針。縣長錢少坤首先泄了氣,宣布他沒有精力再管這事了。縣長一罷手,底下的人自然樂得偷懶,打了個報告說無從查起,便馬馬虎虎結案。
物證既然沒了下落,董家的律師立刻抓住仇人誣陷這一關節,大張旗鼓爲董氏翻案。恰逢通州大名士常卓吾得知此事,自給省
部寫信,詳說董濟仁的經曆和爲人,指出他決無可能出錢爲共
購買槍支,一切都是虛妄之談。
事情到了這一步,案子再審下去似乎也就沒有什麼意思了。爲了掩人耳目,錢少坤又最後一次在大堂提審三千帆,當衆用刑,打得他皮開肉綻。王千帆事先已得到日信,自然是咬緊牙關抵死不招。這一來,案子的前後審理過程無懈可擊。
又該著董濟仁運氣好,不遲不早,正當縣裏准備釋放他時,民
政府頒布了對全
政治犯的大赦令。不管董濟仁算不算“政治犯”吧,反正有了這個條令,釋放他的事情便更加順理成章。錢少坤甚至借機把事情做得十分堂皇:
自派衛兵把董濟仁護送回家,隔天又
自上門看望,說了很多道歉的話。晚上還以海陽商會的名義擺酒席爲他壓驚。酒席上,瞅一個無人注意的機會,錢少坤偷偷問心碧:“我已竭盡所能,一切還算滿意吧?”
心碧回報給他一個似是而非的笑,舉了舉手中的酒杯,道:“再幹一杯嗎?”
錢少坤喏喏,慌慌地借故走開。
又隔一天,綢緞店王掌櫃帶了重禮來拜見心碧,酬謝她救命之恩。心碧自然是堅辭不收。她只字不提此事的細枝末節,只說他兒子福大命大,碰上了特赦政治犯這麼個關口。她叮囑王掌櫃,要緊的是把兒子管好,別再放野馬似的讓他四亂跑了,這年頭到
亂哄哄的,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撞到什麼人的槍口上。
王掌櫃走後,她想起萬鴻典當趙先生對她說過的話,就把王掌櫃私拿店裏的高級面料去當鋪抵押銀洋的事情告訴了濟仁。她本來的意思是要濟仁留心一點,這年頭除了父母妻子兒女,怕沒什麼值得十二分信任的人呢。豈料濟仁吃了這一場官司以後,心懈怠了許多,只淡淡地回答一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心碧也就無話可說。
董濟仁剛從縣部被釋放回家的時候,面容憔翠到令小玉兒不敢認他是父
。他頭發蓬亂,胡子拉碴,搭拉著眼皮坐在敞廳裏的寶座椅上,恹恹地誰也不想理睬,連老太太問他的話,他也三言不著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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