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青群生活的最初歲月裏,真摯地表露和熱烈地追求愛情的“行動”,無論對男知青或女知青而言,都不啻是一種勇敢……
度過了探假剛剛回歸連隊的知青,總是會被許多知青圍住,從方方面面詢問城市有什麼變化,發生了哪些重大事件。我也不例外。盡管探
假不過十二天。盡管我一天也沒超假。但大家還是圍住我七嘴八
,問長問短。仿佛我並不是返城探家了一次,而是以什麼記者的身份,剛剛到最具新聞
彩的某個動蕩不安的
家去收集了一次新聞似的。“文革”還在繼續著,派
“戰爭”的政治硝煙還籠罩著城市,大家理所當然地認爲,一個剛剛在城市裏度過了十二個日子的人,對城市一定會有論說不完的話題。由此可知,知青們的眼睛,仍是多麼迫切地渴望超越時空,關注到城市。這一種關注,在極大的程度上,
現著他們對自身命運大趨勢的探究。
唯獨子卿似乎絲毫也沒有這種關注的心思。他當然也問過我一些話的。而且是第一個問的。而且是將我扯到一旁單獨地、悄悄地問的。大家都知道我和他的密關系。也都覺得他擁有絕對優先的資格和“專利”,在他問我時沒有任何人不識趣地湊過來。他先問我他娘的身
怎樣?接著問我將錢如數捎給他娘沒有,囑咐我替他開導他娘的話對他娘說了沒有?
果、罐頭、點心之類,替他給他娘買了沒有?我一一作了回答,他對我認真負責地替他盡到了義務感到很滿意。再就什麼也不問了。拍了我的肩一下,便坐在他的
位那兒,感受著相隔幾千裏以外的娘對他的慈愛,試穿那條厚厚的棉褲。而幾分鍾後,在我和大家不經意間,他已離開了宿舍不知去向,只有他的棉褲疊放在鋪位上。
我盡量繪聲繪地向大家講述了一些在城市裏道聽途說的、自認爲有傳播意義的“新聞”。從官方可能將要下達的與知青和知青家長們有關的“文件”,到民間的街談巷議。從未公開的“最新指示”到已在偵破過程中的子虛烏有的奇案。有些事其實是我坐上返程火車後充分打了“腹稿”的“創作”。因爲一個知青從城市回到連隊的當天,不預先
有成竹,屆時大講特講一通是萬萬不可的。你的探
假仿佛不只是你一個人返城一次的機會,也是代表著大家的一次機會似的。連最不善言談的知青都十分明白,在這一點上你必須使大家的心理也獲得某種滿足。沒事可談,無話可說,一問三不知是最令大家掃興的。果而如此,你便會在無形之中得罪了大家。會使大家誤以爲你是一個連起碼的知青義務都不盡,連起碼的什麼都不分享給大家的人。而落這麼一個結果是多麼不明智多麼愚蠢的呢!所以,瞎編也要編出一些事,沒話也要挖空心思杜撰話題……
對于那些要求我到他們家裏去看看,僅僅捎句平安話的知青,我百問不厭,回答得尤其有耐心。他們的家我都一一去了。而且至少都一一去了兩次。剛返城的一二天內去過一次,回連隊前的一二天內又去過一次。當年,對于一個知青,探假是一些極爲短暫的,整天東跑西顛,匆匆忙忙,難得真正和家人安安靜靜相
一會兒的日子。如果哪個知青能說出,他們去過的知青夥伴的家有幾道門,窗子朝什麼方向開,是木板地還是磚地,
朝東擺放還是靠西牆,家裏有幾把椅子,對方的父母爲他沏的是紅茶還是綠茶亦或花茶,問及兒子哪些方面,問及的細微的表情變化怎樣,那麼對方准會對他好感大增,感激涕零。以前合不大來的,今後也會合得來了。以前有隔閡的,今後隔閡也消除了。以前因什麼不愉快之事耿耿于懷的,今後老帳也就一筆勾銷了,甚至可能從此一變而爲知己……
我對大家的回答便是那麼的詳細。我理解他們的心情。每次在探假期間去某個知青戰友家,總提醒自己多爲對方看在眼裏些什麼,記在心裏些什麼。在當年,于我而言,並沒有什麼投機的考慮。用今天很流行的“感情投資”這句話分析也不恰當。當年沒“感情投資”這個詞兒,一般知青也沒這麼理
這麼功利的意識。那只是一種對別人的理解。只是一種虔誠。只是一種單純的心地。在這一點上,知青和知青的區別,也許僅僅在于,有人心粗一點兒,有人心細一點兒,有人因和某個戰友關系
密自然地心細一點兒,有人因和某個戰友關系平常而心粗一點兒。我則無論對和我關系
密諸如子卿的戰友,還是對和我關系平常在連隊裏說話不多的戰友,只要是遵囑去了對方家裏,所見所聞都盡量心細一點兒。但凡能多去一次,盡量多去一次。尤其對那些關系和我平常的戰友,我的義務感反而更大些。試想對方和你關系平常,卻在你動身探
前囑你千萬去他家裏看看,千萬別忘了捎到一句話,千萬別忘了替他們問什麼家事,那該是怎樣的一種信賴?有的知青的父母是離異的,我曾在探
假裏既不但去看過他的母
,還要去看他的父
。而且,還要牢記對方的叮咛,對母
說應該對母
說的話,問應該問母
的事。對父
說應該對父
說的話,問應該問父
的事。有的知青家庭成員衆多,關系複雜又不和睦,在其家裏說什麼問什麼,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哪些事該問哪些事不該問,沒有點兒責任感是會給對方造成後患增添憂愁的。還有的知青,兄弟或
從小被別人家抱養去了,改姓了別人家的姓了,成了別人家的人了,他要求你暗中替他去看看,去建立通訊聯系,這樣的囑托你能掉以輕心不當回事兒辦嗎?……
受益于我的天,我和連隊知青群
的友善關系,是絕非子卿所能相比的。正如他與老戰士老職工們的友善關系,絕非我或另外任何一個知青們所能相比的。他對于改善自己與知青群衆的關系,似乎毫無心理或情感方面的主觀願望。而我,也完全不想充當老戰士老職工們的知心人的角
。我是知青群
中最有人緣的一個,在當年,這一點大概是我唯一覺得比子卿欣慰的了。每一個人,都會本能地在現實中尋求某種欣慰,並靠了這種欣慰安撫自己的心靈。像熊靠舔熊掌冬眠一樣。子卿的欣慰究竟是什麼?當年我不得而知。也沒問過他。更沒跟他深談過。如果說他是老戰士老職工們的知心人這一點便是他的欣慰,似乎又太缺少下結論的根據。因爲據我看來,他只不過是借用這一點,以圖自覺自願地遊離于知青群
之外,過一種他自己自覺自願所選擇的,與普遍的知青生活有別的,甚至迥然不同的“個
知青”的生活。而他內心深
,是連與老戰士老職工們的友好關系的存亡,都是不大在乎的。是的,真是這樣的。他當年身爲一個知青,卻仿佛非常輕蔑知青的群
。將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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