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子卿仿佛是少年時期的我的一部分。不,不僅僅是一部分,簡直還是另一個我自己,替我去百折不撓地走向一個我所走不到的目標似的,替我去追求和實現一個我所可望而不可及的願望似的。我內心裏暗暗嫉妒著他的時候,實則是在常常地惱著我自己的不爭呵。更多的情況下,我因他的悲傷而由衷地悲傷,因他的喜悅而由衷地喜悅。于今我總在想,本來應該是我出現在他寫的某一本書裏,卻怎麼變成了我來寫他?卻怎麼變成了這樣!
于今我總在想……
喂得半飽不飽的牲口幹起活來是最賣力氣的。
子卿是知青中對北大荒的艱苦生活適應最強的一個。他從不抱怨什麼。
他還是知青中最省吃儉用的一個。
他甚至舍不得買食堂的菜。而買連隊小賣部的臭豆腐。一塊臭豆腐下三頓飯。知青宿舍中許多人聞不得臭豆腐味兒,共同向他提出過抗議。于是每到吃飯時,他一手持著用筷子串在一起的三個饅頭,一手拎著裝臭豆腐的小瓶,自覺地悄悄地避出宿舍,尋個背人的去孤零零地吃……
每逢食堂改善夥食,不管他樂意不樂意,我總是要和他湊在一起吃上一頓。當然,那時候他免不了也要買一樣菜。而我便非買上兩樣三樣菜不可。爲的是能使他多吃上幾樣尋常日子裏根本吃不到的好菜。
我們每天的工資是一元六角八分。每個月還有八元錢的固定的嚴寒地區津貼。每月大家都能開到四十三元多。星期日如果不休息,則按加班算。年節加班,還計雙份日工資。趕上這樣的月份,誰在月底拿到六十多元的工資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六十多元呀,這在當年,相當于城市裏一個四級工的工資呀!而在城市裏,幾乎沒有哪一個工人竟然會在四十歲以前熬成四級工。一個幾百人的工廠,最多也不過能有十來個八級工。而八級工的工資也不過八十八元。許許多多的工人在他們的工廠幹到退休那一天,熬了一輩子也不過才熬到五六級。我們一跨出中學校門每月就能掙四五十元,簡直就是一種幸運。最初的歲月裏,在發工資的日子,知青們一個個無不眉開眼笑,喜盈盈樂陶陶的。尤其像我和子卿那樣的貧家子弟,甚至都從內心裏認爲,我們所吃的苦受的累,與我們每月所掙到的錢數相比,真是根本不值得一提。我們所掙到的錢數,使我和子卿在最初的日子裏都是那麼的樂觀。我們的父輩們每月還不曾掙到過我們所掙那麼多的錢呢!再說,我們當年都是勃勃青年,只要吃得飽,力就充沛。多累也不覺得怎麼累。多苦也不覺得怎麼苦。在黑龍江生産建設兵團,我們那個團工資是最高的。與當年的幾千萬知青相比,用今天的話說,我們何嘗不是些“大款”,不是些收入方面的“知青貴族”呢!
連隊裏家境好的知青們,當年花起錢來一個比一個出手闊綽。買罐頭,買餅幹,甚至偷偷買煙酒。有時還暗暗約好了,三個五個一夥,製造個什麼借口,請假到黑河市去下館子。當年,那無疑是很“奢侈”、很“揮霍”、很“腐化”的。僅僅一年後,他們的著都變了。發的兵團服和兵團鞋帽,舊了破了,他們早已不屑于再往身上穿了。除非幹很髒的活才不得不穿一穿。尤其冬季裏,神氣的,坦克兵戴的那一種樣式的皮帽子,加上高筒皮靴、正規部隊的合身的軍棉
軍棉褲,使他們比貧家子弟的知青何止英俊十分!當年,黑河軍區的軍裝廠,也格外優待地向“兵團戰士”出售正規部隊的軍裝。只要憑“兵團戰士”的身份證就可以買到。只不過價格定的是很高的。按今天說法,可謂之“議價”和“創收”舉措。至于皮帽子和皮靴,只要你有錢,只要你買得起,黑河市的許多商店裏都有賣。皮帽子三十多元一頂。在今天至少要賣到二百元以上吧?皮鞋四十多元一雙,在今天至少要賣到三四百元以上吧?若擺在“燕莎”之類的大商場的櫃臺裏,究竟會標價幾何那就只有鬼才曉得了。即使在當年,三十多元一頂的皮帽子或四十多元一雙的皮鞋,也並非一般家庭條件的人想買就舍得買就有錢買的。四十多元,當年足夠一個五六口人的家庭一個月的中等城市
平的生活費了。那些家境好的知青們每月是不必向家裏寄錢的。他們的家庭並不指望他們這一點,他們也就沒這一種義務感。他們的父母,在寫給他們的信中,千叮咛萬囑咐,一言以蔽之,大抵可以歸結爲這樣的一句話——“照顧好自己”。這對他們的父母而言,是“悠悠萬事,唯此爲大”的。對他們自己而言,是不能不“時刻牢記”,不能不“萬萬不可粗心大意”的。他們如果臉頰渾圓,滿面健康的紅光,穿得昂昂貴貴地探家,他們的父母見了他們就不至于替他們牽腸挂肚的了。否則,他們的父母們,就會傷感。就會難過。就會哭泣。每月的工資,對于他們,完全是用來“自給自足”的。而當年,每月四五十元,是足可以使一個知青在吃穿方面與一個局級幹部相比的。區別可能僅僅在于,後者不必天天流大汗出大力。而他們在這一點上,是絕對不可能比其他知青稍有例外的。後者有小車可坐。而他們是絕對不可存此夢想的。再有大概就是,臭蟲蚊子叮咬起他們來,一點兒也不會比叮咬其他知青留情面些。連裏最初是不許他們在
著方面太“特殊化”的。怕“腐蝕”了全
知青,影響了連隊的“風化”。也曾開過幾次大會指名道姓地批評過。但所謂“兵團服”,並非像正規部隊那樣,夏有單的,冬有棉的,年年照發。實際上僅僅發了一次,以後再就成了失信的諾言。兩年後,幾乎沒有哪一個知青的“兵團服”不是破爛不堪,不許自己買了穿戴,又怎麼辦呢!……
那些家境好的知青們對他們的父母們的最大孝心,便是現在“照顧好自己”方面。
子卿對他們是非常看不順眼的。比連指導員對他們還看不順眼。子卿對他們也是非常蔑視的,正如他們很蔑視他一樣。
除了一些女知青,在所有的男知青中,子卿那套“兵團服”,是穿得最持久的。穿到後來,穿到沒法兒再補的地步,他仍舍不得扔。連我看著他那身破棉襖破棉褲,有時都在暗想——“明年他是非扔不可了!”可第二年,不知他怎麼一對付一湊合,竟又穿了一年。與那些家境好的知青相比,他們穿得仿佛是沙俄時期的年輕的貴族騎兵軍官,而他穿得仿佛是叫花子。連他們的馬弁都不配是。不要以爲這會使他們更有理由蔑視他。事實上他們由此而産生的,更是對他的說不出口的惱怒。叫花子似的子卿在他們面前常常表現出的冷峻的孤傲,使他們和別的知青們都不能不覺得,他們的皮帽子,他們的皮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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