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髒街”徹底推平了。我家早已從那一帶搬走了。也不知在我家搬走後,子卿家,更准確地說,是子卿他母被動遷動哪兒去了。每次我回哈爾濱,總不免向熟悉的人打聽子卿母子的下落。卻沒誰能夠向我提供什麼詳細的情況和具
的地址。漸漸地,連對他們母子的殘碎的記憶,也似乎從我的情感世界裏一天天逸去了……
前年我回家鄉,一次同學和兵團戰友間的聚會,使我意外地見到了闊別了二十余年的子卿。那天我本是不願去的。幾乎是硬被拽去的。某些時候,某些人,總是難免被迫地在某種情況下充當陪客的角。而所陪往往都是“紅
”的或“灰
”的“大款”。“紅
”的自然是“
字號”的“老板”們。“灰
”的自然是指近年來的“暴發”者們。歌星影星,女
者,乃一等甲級陪客。男
者不消說只能算是一等乙級或丙級。官員們乃二等陪客。有老子作官場上的後臺自己本身又掌握了
以上實權的,當屬二等甲級陪客。無後臺而身爲局級,所掌之權又與“
票”、“房地産”、“外貿”等等搞活“經濟”相關的,大約該算是二等乙級吧。因爲他們往往因無後臺而謹小慎微,顧慮重重,所謂“前怕狼後怕虎”,不那麼容易先充當一二次陪客而最終被拖下
。至于什麼文化局的教育局的大小官員,往往只配充當二等丙級陪客。我是作家,又多多少少有點兒小名氣,當屬三等甲級陪客。大概與“黑道”上的江湖人物或什麼經紀人啦、女招待了之類的劃歸在同一範疇。“改革開放”了,一切都在被“搞活”起來,人的頭腦當然也被“搞活”多了。所以,我是常常半情願半不情願地充當三等甲級陪客的。並不怎麼在乎在人眼裏的等級低下。何況,賣文爲生,回顧曆史,從前的從前,便就是屬于“下九流”中人的。何況我雖是三等,但畢竟是甲級之類。沒有一等甲級或二等甲級在座同爲陪客,我常常還是能很快進入角
,找到近乎良好的感覺的。在一等丙級或二等乙級們面前,心理上也並不很覺得自己有多麼低下。平起平坐的話往往也是開口就說的。這年頭,充當陪客也不能充當得太“保守”不是?
但那一天我是真的並不情願去。真的幾乎是被硬拽去的。那一天我頭疼。頭疼也不是理由,這才是三等陪客往往面臨的尴尬和可悲。因爲你一個三等陪客,你擺的什麼架子啊!請你去作陪客,那是看得起你。還拿你當個“三等”看待,你不給面子嗎?頭疼就不能堅強點兒,忍一忍麼?你一個“三等”你
貴的什麼勁兒呢!再說還有中小學的老同學們和兵團戰友們這一層特殊關系呐!
那是在很豪華的地方。自然開的是單間。我去時,做東的“大款”還沒到。不能點菜。大家就都耐心地等待。喝茶。喝飲料。互用說些鳥話。同學倒都算是同學。戰友倒都算是些戰友。但沒有同班的同學。都是同校的。也沒有同連隊的兵團戰友,不過是同一個團同一個師的。都是那種想也實在
不大起來,想不
又唯恐引起對方們不滿的不尴不尬的關系。已經坐在那兒了,還不曉得做東的姓甚名誰。更不知道讓大家恭候的“大款”究竟是“紅
”的還是“灰
”的。只明白了一點——同學中有一個是位業余畫家,想辦次個人畫展,希望“大款”慷慨解囊。充當陪客的角
中,有記者,有位中學校長,有一名文化局文化
的副
長兩位什麼科長,還有一名從服裝模特隊被淘汰下來改行作了公關小
的女郎,倒是沒誰足以對我的心理形成什麼壓迫感。
他們都稱那姗姗來遲的“大款”什麼“華哥”。
半個多小時後,侍者小通報道:“各位,宴請你們的華先生來了!……”
于是大家紛紛直立……
于是一位氣宇軒昂,儀表堂堂的“華哥”終于出現……
“華哥”理所當然地往主座一坐,朝大家作了個似乎隨便一作的手勢:“坐嘛,坐嘛……”
于是大家才紛紛坐下……
我覺得“華哥”那似乎隨便一作的手勢,分明是刻意模仿的。模仿誰呢,尋思了一會兒,暗自得出結論是模仿周總理。周總理出現在我看過的一些紀錄影片裏和如今拍的電影電視劇中,差不多總是做著那樣的手勢對客人們說“坐嘛.坐嘛”——手心朝上,左手從前朝外劃一段弧……
在周總理而言,那是一種十分儒雅,十分切,甚至也可以說十分優美的手勢。
那位“華哥”做手勢用的也是左手。不過因爲是刻意模仿的.使我暗覺有幾分可笑。當時我想,即或有錢了,即或是“大款”了。也不必就認爲該學偉人的手勢嘛。
他一身名牌。派頭很紳士似的。
一個和他半熟不熟的人,向他一一介紹我等。他的目光,一一從大家臉上掃過,自己臉上卻不苟言笑,嘴裏虛與周旋地吐著些單字和單詞:“好,好,高興,高興……”
我說他的目光一一從大家臉上掃過,意思是,他對誰都並不多看一會兒,對誰也不例外。就好比在商店裏,漫不經心地走到了自己其實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更不想買下什麼的貨品架前,不看一眼白不看,看了也還是個不感興趣。我相信,經他的目光那麼一掃,哪一位當時都會覺得自己似乎不是個人,似乎只是個存在于他眼前,由人介紹給他看,企圖引起他一星半點兒興趣的東西。而分明,似乎哪一個“東西”也未能引起他哪怕一星半點兒的興趣。
介紹到我時,我故意端起茶杯,低下頭,佯裝正要喝茶的樣子。我可不願道他那麼掃一眼。就我當時的心理而言,被那麼掃一眼,肯定如同被掉在脖梗上的毛毛蟲蜇了一下,會使我別扭好幾天。
“梁曉聲,作家。”
我聽到介紹者這麼說,緊接著介紹我旁邊的一位……
“慢!……”
我聽到“華哥”製上他介紹下去。依然是一個單字,但說得很重視似的。完全不是先前那種虛與周旋的語調。
介紹者以爲他沒聽清楚,又說:“他是位作家。就是,寫小說那種人。”
我仍低著頭,呷著茶。我打定主意走之前就不擡起頭來了。而且打定主意,自己暗數三個數後,放下茶杯起身就走。連句告辭的話也不說。我頭疼著呢!三等陪客也是需要維護自尊的。否則連三等陪客的自尊豈不都日益的喪失盡淨了嗎!
“我問他名字!”
語調有些急躁了。
“梁曉聲!梁山泊的梁,拂曉的曉,聲音的聲……”
那介紹者的口吻,聽來有些因“失職”而慚愧似的。
我暗想——今天何其榮幸之至,居然遇到了一位似乎對作家格外垂青的“大款”。而且還是“灰”的!我的極有限的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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