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的父擺擺手,仍以那麼一種自謙的口吻說:“恥談憂
,恥談憂
。不過是毛病,三句話不離本行而已。舉凡中
之事,政治論說派有之,經濟論說派有之,文化論說派有之,唯善于從社會心理學角度分析的人,實在是太少了。某些研究中
問題的人,包括某些專家學者,一向以爲政治經濟是因,社會心理現象是果,此大謬也。這種因果關系也是二律背反的關系。現在可以這麼認爲,社會心理已不再僅僅是現象,而是主要的因素之一,決定改革這棵樹上,結出什麼樣的政治之果,和什麼樣的經濟之果。一群人即使在刀耕火種的條件之下,也可以創造出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而一群猴子不能。從類人猿到人經曆了千萬年的進化過程,但由人退回到猴子去,往往和蟬蛻一次殼一樣容易……”“我給你們沏茶。我給你們沏茶……”
我起身走到廚房去了。
朋友是很善于察顔觀的,跟至廚房。
我耳語相問:“老先生怎麼回事兒?我也沒說什麼他不愛聽的話啊,何以引出他一大番宏論?”
朋友也耳語道:“你千萬別見怪。他一向如此,當導師當慣了。對他擡舉的人,才侃侃而談;在他討厭的人面前,他會一句話也不說,故意使人尴尬。”
“別沏茶了。趁孩子們沒來,還是聊會兒嘛!我喜歡和你們年輕人聊。民不可能皆聖賢,民亦當恥于皆不肖。不肖者,痞也……”
冉的父,仍自說自話。那一種語調,雖很平和,並不言語洶洶,但使人聽來,總有一種諄諄教導的意味兒,一種誨人不倦的意味兒,和一種憂患多多的意味兒。
我不敢接言。唯恐一接言,一般的交談,變成一場嚴肅的討論。我已經很久不和人討論什麼了。克服了這一種亦曾染之的大的毛病,我覺得自身和周圍的生活都安泰不少,自己不再那麼地嫌惡自己了,也不再那麼地嫌惡他人和周圍的生活了。仿佛瘾君子戒了煙,尋找到了某種肺清腑爽的感覺,呼散掉了很多自身的濁氣。不過我並沒因爲老先生的借題發揮,而破壞他給我的好印象。有一個時期,我也三句話不離文學來著,逮住一個什麼人就跟人家大談文學,全不管人家愛聽不愛聽。所謂禿頭不輕蔑和尚。
我剛用托盤端了茶進屋,兒子就回來了,帶了四位他們的核心成員。
我看看表說:“你們很准時嘛!”
他們也都看表,之後一齊看我朋友。
朋友說:“都別看我。你們要面試的不是我。”我說:“對,不是他,是這一位。”指著冉的父,讓他們叫爺爺。
他們沒想到要審查資格的是位“爺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所措。一個個窘了片刻,依次叫了“爺爺”。冉的父連忙站起,讓出沙發,禮賢下士地說,“你們請坐沙發,你們請坐沙發。”
朋友也只得從沙發上站起,坐沿。
孩子們倒不客氣,心安理得地占領了兩只單人沙發和一只雙人沙發。
冉的父將椅子擺正在他們對面,如鍾肅坐,恭敬地問:“那咱們就開始吧?”
一個孩子首先問:“你爲什麼對我們的花花感興趣?”
不待冉的父回答,朋友以大人們對孩子們那種習慣了的長輩的口吻說:“你們聽明白了——喬爺爺不是對你們養的狗感什麼興趣,而是對你們本身感到了點兒興趣。至于狗嘛,他要養什麼樣的狗,我都能替他弄到!德
‘黑背’、日本‘狼青’、加拿大的‘雪橇狗’、澳大利亞的牧羊犬、西藏的藏獒,還犯得著非要和你們養一只賴巴巴的小狗崽嗎?”孩子們一陣沈默,又面面相觑。
其中一個,看來是核心的核心,就站起來,對我們三個大人一眼也不看,只看著我的兒子,隱忍地說:“梁爽,那我們走了。”
兒子瞪著我,仿佛受了嚴重侮辱,抗議地哼了一聲。我說:“別走哇別走哇!吃糖吃糖……”連忙從茶幾下格取糖盒,抓了糖往他們手裏塞。
冉的父也立刻聲明:“他的話不代表我,不代表我。我是既對你們的小狗感興趣,也對你們本身感興趣。是因爲你們才對小狗……不,不,是因爲小狗才對你們感興趣,但主要是對小狗感興趣……”
朋友自覺無聊,躲到另一間屋去了。
我又說:“喬爺爺是很值得你們尊敬的一位爺爺,是社會心理學家呢!”
我兒子說:“爸,你別扯這些,這些對我們不起作用。”
于是一個孩子瞅定七十來歲的社會心理學家,嚴肅之至地說:“你實際上還沒回答我們的第一個問題哪!”七十來歲的社會心理學家想了想,並沒多大把握地回答:“我……我同情那小狗的身世……”
“你認爲狗也有身世嗎?”
“是啊,有的有的。一切有生命的,就都有身世。比如一棵草本的花兒,它春天結骨朵兒了,夏天開放了,秋天凋零了,冬天死了,我們一般就不會替它傷感,因爲就它來講,身世挺好的了。可是,如果它夏天才結骨朵兒,還沒等開放,秋天就到了,接著冬天就把它凍死了,我們就會替它傷感是不是?有了你們的愛護,花花的身世就改變了,變好了。如果我們能使什麼的身世變好了,無論那是什麼,只要不是壞的醜的惡的,都值得我們一做是不是?……”
孩子們頻頻點頭,看來他們對他的回答挺滿意。好像他們的問題的標准答案,正是那樣的。然而我看出他們在裝理解。他們挺滿意的,也許只不過是七十來歲的社會心理學家的態度。他那一種虔誠的態度,分明的使他們産生了大的錯覺,起碼在那一時刻産生了大的錯覺——似乎他們是大人,而他是孩子。我猜他們對他們的那個問題,是根本沒有統一的答案的。
“小明的爸爸有三個孩子,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老三叫什麼?”
一個最稚氣的孩子提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使我一愣,這問題太唐突,好生的沒道理。不過就是有沒有資格和他們共同飼養一只小狗麼,豈可對一位爺爺輩兒的老人的智力正兒八經地進行面試?
我看冉的父——老社會心理學家也不禁地一愣。孩子們互相交換著會意的眼神兒。
冉的父猶猶豫豫地說:“老三叫三毛?”
孩子們都笑了。
“那……叫……叫小毛?”
孩子們都得意洋洋地搖頭。
我說:“叫阿毛吧?”
我兒子說:“爸你別幫著亂猜行不行?到底考你呢還是考他呢?”又對冉的父說:“亂猜是猜不到的,要善于動腦筋思考。”
于是冉的父就努力動腦筋思考起來。
我遞給了他一支煙,轉身去到另一房間問朋友,滿心希望朋友比我和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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