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那些日子小齊家來了一封信。信是以婆婆的口氣寫的。說當老母的非常思念兒子,也沒見過孫女的面,想到北京,也就是到兒子家住一段。信是小姚接的。她沒給丈夫看那封信,她怕丈夫看了更爲難,更犯愁。她在單位抽空兒給婆婆回了封信,說丈夫單位就要分房子了,說不久就要搬家了,說等搬過新居去,歡迎婆婆來住,願住多久住多久……
而事實上是——小齊的母患了晚期胃癌,想到北京入院治療。即使沒救,最後在兒子身邊住幾天,有機會和兒子媳婦孫女多
近
近,也是老人心中的一大願望。信上之所以沒明寫,是怕兒子著急上火。老人接到兒媳婦的信,沒到北京來。不久,去世了。
小齊獲電,如晴天霹雳。當日趕回老家奔喪。聽家人告訴,母生前,曾
筆給他去過一封信。並將小姚的回信給他看。他一看之下,心中對小姚的氣可就生大了。他銜悲懷憾回到北京,一進家門,劈頭便質問妻子。小姚心裏也萬分地不好受,萬分地後悔,萬分地內疚,紅了臉低了頭向丈夫承認錯誤,請求原諒。她說怕房東那一種恨不得哪一天就可以找個什麼正當的理由將他們趕出這院的樣子,使婆婆住得不愉快,高興而來,掃興而歸。她說她哪兒能料到婆婆是患了不治之症呢?盡管她說的也在理,丈夫心中的火還是沒法兒消除。小齊在氣頭上,不但沒原諒她,反而當著孩子的面打了她……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小姚下班時,特意繞道兒商場,給小齊買了一柄傘,就是那柄將冉的父捅死了的傘。那半個月北京連雨難晴,小齊卻將傘丟了。一天下班回家,澆得落湯
似的。小姚就想到第二天應該替丈夫買回一柄傘。諸事種種,那些日子使夫妻關系也不像以往那麼
昵了。小齊由于沒能在老母
去世之前與老母
見上一面,對妻子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待搭不理的。小姚說傘是爲他買的,他一瞅是黃
的,賭氣說不用,說他一個大男人,怎麼能撐一柄黃
的傘。而且說他在一切淺顔
中,最討厭的是黃
,說你是我老婆,和我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難道連自己的丈夫喜歡什麼顔
這起碼應該知道的一點都不知道嗎?小姚確實不知道。她蹙眉默想,想不起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夫妻倆談到過誰喜歡什麼顔
誰不喜歡什麼顔
。她買傘時,黑
的已經賣完了,只剩幾柄淺
的了。除了黃
的,還有粉
的,花的。她猶豫了半天,才決定給丈夫買下一柄黃
的。不就是遮雨嗎!她沒把傘的顔
看得多麼重要。她原本希望,通過這柄傘,消除丈夫心裏對她的一層隔閡,討得丈夫對她的幾分歡悅,沒曾想反而又惹丈夫不滿意。小姚當時一聲未吭,打定主意第二天換傘……第二天下班,她又繞道兒商場,見有了幾柄黑傘擺在那兒,心裏挺高興,暗自慶幸來得巧。她婉言婉語地向售貨員解釋,傘是替別人買的,別人不喜歡黃
的,希望能換一柄黑
的。反正都是同樣的價,反正她不是退。售貨員起初不給換,說用過了還能換嗎?不換!態度十分生硬。她就又婉言婉語說了許多請求的話,並且聲明自己絕對地沒用過,連撐開都沒撐開過。售貨員被她磨煩了。終于肯給她換了。換之前人家總是要檢查一下的,人家就撐開了。一撐開,才發現有兩根傘骨是斷的。人家指著冷冷問她,你不是發誓沒用過嗎?這怎麼回事兒?沒用過傘骨會斷了兩根嗎?問得她愣愣的。愣愣的她讷讷地說,是啊是啊,我連撐開都沒撐開過,傘骨怎麼會斷了兩根呢?這是質量問題啊。按她的想法,她認爲自己更有理由請求換了。可是售貨員並不這麼認爲。人家將傘往櫃臺上一扔,幹幹脆脆地說出兩個字是不換。結果她就和人家爭論起來了,結果就圍了一大群瞧熱鬧的人。售貨員理執一端,指著她對一大群瞧熱鬧的人說,她把傘昨天買回去了,用過了,用壞了,隔了一整天又來要求換,還不老老實實承認自己用過了,用壞了,花言巧語說是替別人買的,說是因爲別人不喜歡黃
的,要求換一柄黑
的。這不是無理取鬧嗎?你說是質量問題,你當時若撐開看,發現傘骨斷了,當然是質量問題。可你用過了,用壞了,再說是質量問題,再想用一柄壞的換一柄好的,哪家商店也不能給你換。用壞了你還不說用壞了,這要是不檢查檢查,當成柄好傘再賣給別人,你這不是坑了別人嗎?你這不等于是存心敗壞本商店的信譽嗎?目前已是質量評比月,你想幹什麼啊?小姚長這麼大,從沒在公共場合跟誰爭長論短過,她也不會爭長論短。在許多人圍觀的這一種毫無思想准備的情況下,她實際上是
在被那個售貨員嚴詞訓斥的地位。她的理一句也說不出來了。甚至,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有理還是沒理了。她反而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沒什麼理了,真的有點兒胡攪蠻纏了。她面紅耳赤起來,她無地自容起來。這就使她在圍觀者們看來,的確是個無理取鬧胡攪蠻纏的人了。在他們的譴責聲中,在他們的厭惡的目光的圍剿下,她從櫃臺上抓起那一柄想換而沒換成的斷了兩根傘骨的傘,狼狽之極地逃竄出了商場……
其結果是,她終于在存自行車的地方,和冉的父遭遇到一塊了,並且吵了起來。並且就用那柄傘捅死了老社會心理學家……
聽王松山像是說評書似的,繪聲繪地說完,我覺得自己如果仍無動于衷就太不是個東西了。
我問她的丈夫:“現在呢?”
他反問:“現在什麼?”
我說:“現在你們搬走了嗎?”
王松山說:“你別轉移話題,不需要你幫忙租房子。”我說:“你也別總沖我嚷嚷。我想知道!”
小齊說:“現在我們還住那兒。現在房東不打算把我們擠對走了,又對我們好了,向我表示歉意,同情起我們來了……”
我說:“我也是。”
王松山說:“你光用好話應付我們沒意思的!”我說:“我怎麼是光用好話應付你們呢?你們都聽著,我以人格向你們保證——第一,我要回絕了死者的老伴兒對我的委托,明天就回絕她。第二,我願意做你們的委托人。願意從中調解,願意代替你們,去同那老太太斡旋斡旋,也許有可能……”
他們互相望望,便都站起。
王松山說:“以後有什麼需要面談的,我就不帶小齊來了。
我比不得你,我得天天上班。小齊自己來行不?”我說:“行,行。”
那位韓副院長說:“我們醫院雖是區屬醫院,但醫療平還是可以的。有好幾位中醫專家呢,治慢
病挺出名,比如肝炎、胃炎、支氣管炎什麼的。想看中醫時,歡迎你去我們醫院找我,一定讓專家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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