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上有一種令人觸目驚心的肉蟲,我們北方人叫它“貼樹皮”,又叫“洋瘌子”。寸余,黑,有毛,腹溝兩側盡蜇足。落人
上,便死死貼住,抖而不掉。落人皮膚上,非揪之拽之不能去。雖去,則皮膚紅腫,似被蜂刺,二三日方可消腫止疼。這一點類同
蛭,樣子卻比
蛭更令人討厭。而且它還會變
,在榆樹上爲黑
,在楊樹上爲白
,在槐樹上爲綠
。
有些中人,真像“貼樹皮”。其所“貼”之目標,隨時代進展而變化,而轉移。研究其“貼”的層次,頗耐人尋思。先是貼“官”。
“某某局長啊?我認識!”
“某某司令員啊?他兒子和我哥兒們!”
“某某領導啊?他女兒的同學的是我愛人的弟弟的小姨子!”
七拐八繞,十竿子搭不上的,也總能搭上。搭上了,便“貼”。
此真“貼”者。
還有假“貼”者,雖也想“貼”,也毫無機遇,難以接近目標,在人前故出“貼”者語而已,爲表明自己是“貼”著什麼的。
我們在生活中,不是經常能看到一些人,爲了巴結上某某首長,或某某首長的兒子女兒,極盡阿谀奉承,鑽營谄媚,討好賣乖之能事麼?圖的什麼呢?其中不乏確有所圖者。也有些人,诘之卻並無所圖,僅獲得某種心理安慰而已。仿佛“貼”上了誰誰,自己也便非等閑輩,身份擡高了似的。
繼而“貼”港客。港客本也黃皮膚黑頭發黑眼睛,炎黃子孫,龍的傳人,我們同胞。相“貼”何太急?蓋因港客在“貼”者們眼中都挺有錢。有錢,現今便仿佛屬“高等華人”
一類了。其實,他們除了比一般大陸人有些許錢,究竟“高”在哪兒呢?就錢而論,香港也絕非金銀遍地,香港人也絕非個個都腰纏萬貫。“港客”中冒牌的“經理”、僞裝的“富翁”,心懷叵測到大陸來行詐的騙子,近幾年僅披露報端的還少嗎?
然而“貼”者們爲了撈到點好,明知對方是騙子,也還是要不顧一切地“貼”將上去的。騙子身上揩油
,更能顯示其“貼”技之高超。
“貼”港客,比“貼”某某領導某某幹部實惠。小則打火機、絲襪、化妝品、假首飾什麼的,大則錄音機、照相機、彩電、錄像機等等。只要替他們在大陸效了勞,論功行賞,是不難得到的。港客還似乎比某某領導某某幹部們大方。你要從某某領導某某幹部家拎走一臺錄音機?休想!一般情況下,他們是習慣了收受而不習慣給予的。“貼”領導幹部者,實“貼”權勢二字也。古今中外,權勢都並非可以白讓人走“貼”的。得“上稅”。以靠攀附上了某種權勢而辦成一般人們辦不成的事的,統計一下,不付出什麼的有幾個?“貼”港客者。實“貼”錢“貼”物也。錢亦物,物亦錢,都是手可觸眼可見的東西,“貼”到了,實實在在。
港客照我看也分三六九等。
一等的正派地辦事業和正派地經商。
二等的就難免投機牟利。
三等者流,行詐行騙,不擇手段,要從大陸揣兩兜錢回去吃喝玩樂罷了。
某一時期大陸上穿港服者,留港發者,港腔港調者,港模港樣者,“貼”港客者,假充港客者,著實使我們的社會和生活熱鬧了一陣子。
“貼”者爲男,不過令人討厭;“貼”者爲女
,那就簡直愈發令人作嘔了。男
“貼”者憑的是無恥和技巧,女
“貼”者憑的是無恥和
相。凡“貼”,技巧也罷,
相也罷,總都得無恥一點。恰如饅頭也罷,叉燒也罷,總都少不了要用點“面引子”的。
有一次我到北京飯店去訪人,見一脂粉氣十足的妖麗女郎,挽著一位矮而胖的五十余歲的醜陋港客,在前廳趨來複去。女郎本就比港客高半頭,又足蹬一雙特高的高跟鞋,猶如攜著一個患肥胖症的孩子,實在令人“慘不忍睹”。那女郎還傲氣淩人,脖子抻得像長頸鹿,“富強粉”面具以下就暴露出一段鵝黃來。仿佛被她挽著的是拿破侖。真讓你覺得大陸人的臉,被這等男女“貼”者們丟盡了。
還有一次,我在一家飯店與我一位中學語文老師的女兒吃飯,鄰桌有二港仔,與幾個大陸“摩登”女郎舉杯調笑,做派放肆。
其中一個港仔,吐著煙圈,悠悠地說:“我每分鍾就要吸掉一角七分錢啦!”炫耀其有幾個臭錢。
那幾個女“貼”者便口中啧啧有聲,表示無限崇拜,一個個眼角蕩出風騒來。
另一個港仔,不時地朝我們的桌上睃視。終于湊過來,沒事找事地與我對火。然後盯著我的女伴,搭讪道:“小,可以敬您一杯酒?”
她紅了臉,正道:“爲什麼?”
“因爲您實實在在是太美麗了呀!我來到北京許多天啦,沒見過您這麼美麗的姑娘呀!”那種港腔港調,那種涎皮賴臉的樣子,使我慾將菜盤子扣他臉上。
我冷冷地說:“謝謝你的奉承,她是我妻子。”對方一怔,旋即說:“真羨慕死你了,有這麼美麗的一位妻子喲,一看就知道她是位電影演員啦!”
我的女伴的臉,早已羞紅得勝似桃花。她的確是位美麗的姑娘,那幾個女“貼”者與之相比愈加顯得俗不可耐。“你的眼力不錯。”我冷冷地說,決定今天掃掃這兩個港仔的興。
“咱們交個朋友好不好呢,我們是……”他摸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一芬芳沁入我的鼻孔。
名片我也有。二百張。印製精美。我們編輯部爲了工作需要,給每個同志印的。也是噴香的。
我用手指輕輕一彈,將那張名片彈到地上,說:“你們可不配與我交朋友。”
他打量了我一番,見我一身服,舊而且土,問:“您是什麼人物哇?”口氣中含著蔑視。
我從書包裏翻出自己的作協會員證,放在桌上,說:“我是中作家協會會員,雖然是小人物,可這家餐廳的服務員中,就必定有知道我的姓名的。”
一位服務員小夥子來撤菜盤,我問:“看過電視劇《今夜有暴風雪》麼?”
那幾天正連續播放。
回答看過。
我說:“我就是原作者。”
小夥子笑了,說:“能認識你太高興了,我也喜歡文學,就是寫不好,以後可以去打擾你嗎?”
我說:“當然可以。”就從記事本上扯下一頁,寫了我的住址給他。
那港仔讷讷地不知再羅嗦什麼話好,識趣地退回到他們的桌旁去了。
那一夥俗男蕩女停止了調笑,用各種目光注視著我們。我的女伴低聲說:“咱們走吧。”
我說:“不。飯還沒吃完呢!你聽著,我出一上聯,看你能不能對——男‘貼’者,女‘貼’者,男女‘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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