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三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一位朋友那兒讀到一篇論文打印稿。它就是現在這本論著的雛型:《中封建社會的結構:一個超穩定系統》。當時給我一個突出的印象,就是它有
迷人的魅力;進而對作者這種大膽的探索,表示由衷的歎賞。與那篇論文相比,現在這本《興盛與危機》分量已多了好幾倍,但讀了它,依然會使你耳目一新。
一部學術論著,我說它“迷人”,是否有點不倫不類?其實,科學上任何創新的價值固然是在它能給人更真切的知識,但它最先打動人的往往是讓人領略到一種美的快感。美學上有所謂“以美引真”的說法,我的這種感受是否就是這個道理?這部論著從結論到方法,都是以往一些史學論著未曾道及的,對于象我這樣一個雖與史學有緣而又沒有八門的人,讀了以後有種聞所未聞的新奇感,這不是很自然的嗎?
值得慶幸的是,事實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這種感受。現在史學界圍繞中封建社會長期延續的原因,正在熱烈地爭論著。這場爭論的引發點,就是作者那篇論文的發表,把這個非常困惑人的老問題向人們重新提了出來。與二十年代末和五十年代初的兩次討論相比,目前的討論中已有不少論述把這個問題的探討大大向前推進了一步。他們不再滿足于引經據典,而是放開了視野,從曆史整
的宏觀角度來對這一問題進行探討。雖然這還只是一個初露的勢頭,卻也非常令人可喜,而這一特點在這本論著中則是最爲突出的。作者充分吸取了前人和時賢研究的成果,運用現代科學的方法,對這一問題提出了一個嶄新的看法:中
封建社會是個超穩定系統,這就是它能長期延續的原因。作爲一種學術觀點,對“超穩定系統”這個說法,當然只能褒貶隨人,可以繼續討論。但作者這種從曆史整
觀上解到中
封建社會的內部結構,從經濟、政治和思想文化幾個方面的交互影響和互爲因果的曆史變化中進行綜合的探索,這同那些單純從某個局部、某個方百去尋究曆史演變的終極原因相比,在方法論上不能不說是個長
。
說到方法論,就使人想到我們的曆史研究,許多問題,許多人物,在我們史學家的筆下,時而肯定,時而否定,總是在兩個極端之間搖擺。雖則肯定或否定都有它們一定的道理,但人們不免狐疑:難道曆史研究的目的僅限于此嗎?何況這種肯定或否定雖是截然對立,但從方法論上深究,它們往往又都是從同一原則出發的。曆史科學是研究社會發展過程的客觀規律的。現在有些被稱爲中曆史發展“規律”的,很難說和曆史唯物主義教本中講的有什麼兩樣。曆史研究中這種原理化傾向,非但沒有給理論增添什麼光彩,反而使一部分人喪失了對理論的信心。現在有些同志埋頭于史料的整理和考據,而不屑于曆史發展規律的探索,多少也是對這種傾向的反抗。雖然這樣做並不能真正克服這種傾向但空喊重視理論也同樣于事無補的。理論本身也應該發展,研究方法更需要改進。
目前我們的曆史研究主要還是局限于描述和議論的方法,對曆史事件和曆史人物,往往滿足于作一些定的判斷。定量分析和比較研究,不過時隱時現地在曆史科學的大門之外徘徊,更不用說有意識地采用現代科學的方法和手段了。難怪有人說我們的曆史科學還停留在古典科學的時代哩!可怕的倒不是我們目前暫時落後的現狀,而是滿足于這種現狀,維護這種現狀。現在這本論著的出版,能不能給這個現狀打開一個缺口?至少它是第一次將現代自然科學的方法引進了中
曆史研究的領域,並從實踐上爲我們作出了非常有益的嘗試。這件事的意義恐怕要遠在它的結論之上。
作者在這本論著中運用了控製論、系統論和數學模型的方法。我完全相信作者說的,這些方法並不象有些人想象的那麼神秘。不過目前不少同志對它們都還是相當生疏的。我就是這樣的一個。面對這種狀況怎麼辦?抵製它,用一項“西方資産階級貨”的大帽子堵住它?這是我們相當熟悉,也是屢試屢敗的老辦法。魯迅有篇隨感錄,題目叫做《來了》。大意是說中
人遇事總是不問虛實,不究底蘊,只要聽見有人說“來了”“來了”,就都聞風而逃,最終難免上當。它的用意是在揭露當時社會上普遍存在的盲從和自大。盲從造就對已有事物的迷信,自大助長了對新鮮事物的抵觸。我們曾經不止一次吃過這種盲從和自大的苦頭,雖然健忘也是某些人的特
,但對大多數人來說,恐怕誰也不願再來充當一次現代堂·诘诃德式的英雄罷。
當然,曆史唯物主義是我們社會科學研究方法的理論基礎。現代科學方法,包括控製論、系統論,它們只能豐富曆史唯物主義,並不能代替曆史唯物主義。曆史研究中引用現代科學方法,這同堅持曆史唯物主義是一致的。在這方面進行探索的同志,也不曾有超越曆史唯物主義這種不切實際的奢念。這本論著就是一個最有力的證據。令人費解的倒是,恰恰那些一提現代科學方法就搖頭的同志,卻總要在現代科學方法和曆史唯物主義之間劃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把它們截然對立起來。如果有誰向前跨越一步,他們就驚慌不已,斥之爲“標新立異”,甚而幹脆就給扣上一頂“資産階級思想”的大帽子,好象現代科學知識、科學方法,只是亵讀他們聖潔靈魂的汙。如果這也叫做堅持馬克思主義,那恕我不敬,那只不過是患了一種神經衰弱的思想貧乏症。他們的虔誠雖然令人起敬,他們的表現卻與馬克思主義精神背道而馳。既然我們堅信馬克思主義,那就應當懂得,馬克思主義是最富有生命力的學說,它能撷取人類曆史上一切優秀的文化遺産,當然更能兼容當代科學中那些珍貴成果,不管這些成果是由誰創造的。這在原則上難道還容懷疑嗎?問題在于我們這些自信是馬克思主義者的人,是否有這樣的心
、眼光和魄力。誠然,在曆史研究中吸收、運用現代科學方法時,會遇到曆史唯物主義同它們如何結合的問題。這確是一個理論上有待探索的新課題。這本論著雖然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但它的出版不是爲我們探索這個新課題提供了一個很有說服力的實例嗎?
我不懂控製論,對于曆史研究怎樣運用現代科學方法,也沒有從理論上研究過,但我讀了這本論著卻不覺得隔膜。它在你面前展現的那些曆史場面仿佛讓你身臨其境,可以說就是一個一個活的社會,因而給你一種強烈的曆史感;它對許多問題的分析,層次分明,給人一種清晰感,不會使你如霧中看花,似懂非懂。有些問題,譬如中曆史上的農民起義和農民戰爭,次數之多,規模之大,都是世界罕見的,可是爲什麼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只有政權易姓的改朝換代,卻從來不曾有過一次真正的社會革命?說法當然還是有的,那就是農民階級不代表新的生産方式,那時農民起義沒有先進的階級領導等等。誠然,這是農民階級曆史的和階級的局限,理論上是無懈可擊的。只是這種解釋如同說古人沒有宇宙飛船所以不能登上月球一樣,雖則千真萬確,難免流于空泛,所以與其說它是什麼曆史規律,還不如說是曆史唯物主義的常識。況且它又怎樣與另一個理論,即只有農民起義和農民戰爭的階級鬥爭才是推動曆史前進的動力相一致呢?正象作者講的,我們的曆史研究往往就這樣陷入了一張難以擺
的因果循環論的大網。如果我們把中
封建社會看作是一個“超穩定系統”,這對正確理解這一問題或許更有啓發意義。
長期以來,在我們的觀念和實際中,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之間,總是橫亘著一道不可逾超的鴻溝,現在該是填平這道鴻溝的時候了。隨著現代科學的發展,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一化已成爲不可抗拒的曆史趨勢,社會科學正在朝著同自然科學結合的方向邁步。在這一學術思
中,我們卻遲遲沒有起步,比起其他某些學科(如經濟學),中
史研究的大門,好象還不曾有現代科學來叩問過。現在這本論著的出版,能否當作代表史學領域這一新
的初現?我以爲是可以的。
一八一六年黑格爾在海德堡大學講壇上,開始他的哲學史講演之前,曾有一段意味深長的話:“我們老一輩的人是從時代的暴風雨中長成的,我們應該贊羨諸君的幸福,因爲你們的青春正是落在這樣一些日子裏,你們可以不受擾亂地專心從事于真理和科學的探討。”我深信我們學術界的諸位前輩,要遠比這位西方哲學老人更有氣度,更能寬容,獎掖後進的熱誠會和時代前進的步伐成正比。我和本書的兩位作者是同輩人,只是他們都不是專門從事曆史研究的;這本論著也只是帶有探索的嘗試,這樣或那樣的缺點當然難免。行家裏手如果有嚴肅的批評,那也是完全應該、非常有益的。但願不要因其還有斑疵,就不屑一顧;倘是囿于見聞,斥乏爲怪,那就不足爲取了。
一九八一年春節于北京東郊新源裏
……《興盛與危機》史學領域的新探索在線閱讀結束,下一章“第一章:一個古老的難題”更精彩的內容等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