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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的城堡——理解卡夫卡》老狐狸克拉姆的痛苦

殘雪作品

  老狐狸克拉姆的痛苦是看不見的,它是幾千年的曆史長河中人類身上的老問題。人之所以爲人,就是因爲他具有克拉姆的痛苦。這種痛苦成了人不變的表情,人要ti驗它就要用行動來打破平衡。

  這是一位中等身材、頗爲富態,看來一定行動不便的老爺。

  k一見之下就知道了克拉姆老爺的根本症結:他行動不便。多麼奇怪啊,他是怎樣看出來的呢?老爺坐在桌旁根本沒動!也許可以將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叫作“心動相印”吧。在後來k同他打交道的經曆中,我們又知道了他的另一症結:他無法思想。爲了思想,他必須時時依仗kz離了k,思維就擠壓在他的大腦之中無法運作。一個行動不便,只能思考而又無法思考的人,當然是極其怪僻的,不可理解的。k從來沒有理解過克拉姆,他們之間的關系是通過心的感應建立的。不要以爲城堡老爺克拉姆因此就無所事事,成天睡大覺,追女人去了。如果那樣的話,大腦中膨脹的思想就會弄得他發狂,從而很快將他毀滅。爲了給痛苦找出路,克拉姆必須不斷地爲自己的思想找出路。曆盡滄桑,經驗豐富的他布下了羅網。于是在一個特殊的日子裏,外鄉人k走進了他的網絡之中,在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同這位傲慢的老爺連成了一ti。從那一天起,借助于k熱血的軀ti,克拉姆的思維開始向外蔓延。他坐在城堡中,凝視著這個鄉下人;他的呆滯的目光實際上充滿了期待,思維變得暢通,但是他的痛苦並沒有減輕,只是改變了形式,變成了他喜歡的一種形式。相互的神經牽連著,兩個人共同玩著一個永久的遊戲。

  克拉姆深知,在城堡的村莊裏,唯有外鄉人k的沖撞,才能爲他本人大腦裏的思維邏輯找到出路。那邏輯是多麼嚴密而有力啊,它的張力沒有限製!但爲什麼不能減輕痛苦呢?原來是內在的悖論的折磨,無法真正突圍的悲哀,這是克拉姆天生的致命缺陷。因此人們看見他的時候,他總是坐在那裏,既不能睡也不能醒,任何一種表情都于他不相宜,不管看見誰他都受不了。不過這件麻煩的事畢竟開端了,老狐狸的思維展開了。k感到了這件事,他是通過不斷地觸網來感到的,所有的人也都感到了這件事,城堡老爺的yin謀,就是他們每個人的yin謀,他們急于讓好戲上演。也許這位老爺在長期的壓抑中,養成了嗜虐的脾味,也許是他過于追求最高的精神享受,我們看到k在他手下受盡了磨難,好在k早就學會了用麻木來自我保護。克拉姆同k之間的默契是這樣的:克拉姆用他的思想來規劃k的行動,k用行動來實現克拉姆的思想。這種關系看似簡單,實際上不是k所能想象的,它超出了世俗的想象力。因爲克拉姆所要求于k的,是那種不可能有的行動,而他自己的思想,是建立在這行動之上的妄想。他要求k做出一個不可能的行動後,他的思想就得到實現,實現了的思想馬上又變成不可能證實的思想,又需要k做出新的不可能的行爲來證實……從這方面來看,克拉姆同k又有點像一對相濡以沫的難兄難弟,誰離了誰都沒法活。表面傲慢的克拉姆也是十分可憐的,他緊張、憂慮、無法動挪,他的全部希望系于k一身,k的崩潰或放棄就是他的末日。這樣的遊戲也是可怕的,克拉姆選擇它是迫不得已;這沒有出路的出路,是他的思想唯一的出路。

  請看k在愛情的gāo cháo中是怎樣同克拉姆聯系的:……

  chu在這樣心境中的k,當聽到克拉姆房間裏傳出一個低沈的冷冰冰的帶著命令語氣的聲音呼喚弗麗達時,至少開始時並不覺驚嚇,而是感到一種給人以慰藉的清醒。

  可見在潛意識裏頭,k和克拉姆是相通的。首先k用惡俗的愛亵渎了克拉姆,接著k又從克拉姆對他所愛對象的呼喚中得到信息:他同克拉姆之間的關系正在加強。他的亵渎確實是一種背叛,這種背叛(不可能的行動)正好實現了克拉姆的思想。那被緊緊關住的房門後面的克拉姆,傾聽了外面汙穢不堪的一幕之後,會是什麼樣的複雜的心情?k所做的,就是他所想的;但他決不能看見這醜惡的表演,那是他的神經受不了的。他總得有所表示,他就呼喚了,不是呼喚k(他決不能呼喚這個肮髒的名字),而是呼喚他的情人弗麗達,用權威的聲音喚她。但誰又能肯定克拉姆不是一箭雙雕呢?這一聲呼喚在k聽來是威脅又是肯定,他的頭腦立刻清醒了。這時他發現,用身ti做愛的他,在推理遊戲中永遠是失敗的,剛剛還擁在懷裏的弗麗達,卻原來仍然是克拉姆的,是克拉姆爲使自己的思想發揮放下的誘餌。k不甘心,他要突破邏輯的孩桔,他要發起新一輪的攻勢,這時候克拉姆就在門背後暗笑,一種痛到極點的笑。當k胡作非爲時,克拉姆的思想就如同蠶繭上的絲一樣被抽了出來,織成邏輯的網。只有他自己心裏最明白,外鄉人對于他是多麼重要。由于有了外鄉人,他的思想才得以生存,外鄉人如同甘霖,挽救了他頭腦裏即將枯萎的植物;他只有同外鄉人合二而一,才成爲真正的人,思想才有出路。在同弗麗達的關系上,他無法用行動去愛,k就代替他去愛了,于是他立刻活躍起來,用鐵的邏輯否定了k那些肮髒舉動的意義;他知道k又要進一步用肮髒舉動來踐踏他的愛的理念,以給他造成進一步否定的理由,所以他像魔鬼一樣暗笑。在這種思維運動中,痛苦實際上是克拉姆所尋求的,因爲思維的每一階段的發展都加劇了悻論對他的折磨,而他還要發展,要承受這一切。他就是要隔著門ti會k同弗麗達做愛給予他的強烈刺激,這是他生存的方式,一種痛苦的方式。

  (k)“可惜這正好也是我的敏感部位,”k說,“但我一定能做到自我克製;不過老板娘太太,請您倒是給我講講,如果弗麗達在這方面也跟您差不多,那麼我婚後究竟應該怎樣忍受這種對克拉姆的可怕的一往情深呢?”

  克拉姆的悻論將愛情變成了雙刃的劍。老板娘情感經曆的例子令k不寒而栗。k希望弗麗達一直保持與克拉姆的關系,但不希望有老板娘講的那種“可怕的一往情深”的情況出現,即:克拉姆再也不來找弗麗達,但弗麗達仍然忠貞不渝。而老板娘的敘述就是爲了告訴k:弗麗達的情況同她的情況沒有本質上的不同。如果真是像老板娘說的那樣,k所面臨的chu境就是:克拉姆已忘記了弗麗達(k想通過她與克拉姆討價的希望也成了泡影),弗麗達仍然對克拉姆一往情深,永遠忠于他(k將永遠得不到弗麗達真正的愛)。這就是老板娘要k忍受的chu境。那麼k到底是希望弗麗達愛克拉姆還是希望她不愛呢?如果弗麗達不再愛克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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