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街上我看到了些新來的漢人,卻看不出哪些是有顔的。只是在兩家新開的商號裏,看出來穿藏服的夥計其實是漢人。
在我常去的酒店,店主問我在街上尋找什麼。我告訴了他。他說:“他們要把顔塗到臉上嗎?他們的顔
在心裏。”
“那我就認不出他們了。”
于是,就在店裏坐下來喝酒。我還跟他開玩實說要是他弟弟在,這些日子正好對麥其土司下手,報仇。我說:“要是那仇非報不可的話,這回可是最好的時機。”
店主人歎氣,說他都不知道弟弟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說:“那你來幹怎麼樣?”
“如果我知道弟弟已經死了,或者他不想接著幹了,我才會下手。這是我們兩兄弟定好的規矩。”
他們的規矩有一條使我背上發冷,要是麥其土司在他們動手之前死了,下一個麥其土司,也就是我,將自動成爲他們複執的目標,必須殺死一個真正的麥其土司,才能算報了仇,我當時就害怕了,想派人幫兩兄弟幹掉麥其土司。酒店主人笑了,說:“我的朋友,你可真是個傻子,你怎麼就沒有想到把我和我弟弟殺掉。”
是的,我的腦子裏沒有這樣的想法。
店主說:“那樣,你也不用擔心哪一天我來殺你了。”他把我送出門;說:“少爺有好多事要幹,回去吧,回去幹你的事情吧。”
這裏正說著話,妓院老板來請我了。還隔著好遠的地方,姑娘們的笑聲,唱機裏吱吱嘎嘎的音樂聲,和炖肉與煮豌豆的氣味熱烘烘地撲面而來。我在樓下大廳裏坐下,什麼東西也不想吃,也不想動坐在我懷裏的姑娘。我覺得空氣裏有梅毒的味道。我坐著,懷裏坐著一個幹淨的姑娘,聽老板講了些土司們在這裏好笑的事情。連她手下的姑娘們聽到就發生在她們自己身上的趣事,也咯咯地傻笑起來,但我覺不出有什麼好笑的地方。
我問妓院老板有顔的漢人的事情,她笑了,說:“有顔
沒有顔
,是紅
還是白
在我這裏都是一樣的。”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什麼顔
的男人都沒有兩樣,除非像少爺一樣。”
“少爺怎麼樣?”
她從牙縫裏掏出一絲肉末‘彈掉了,說:“像少爺這樣,像傻又不真傻的,我就不知道了。”聽口氣,她像是什麼顔的人都見過。呸!散布梅毒的女人。
我走出那播放曲的大房子,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
一柱寂寞的小旋挽從很遠的地方卷了過來,一路上,在明亮的陽光下,把街道上的坐迅慾片、草屑都旋到了空中,發出旗幟招展一樣的噼啪聲。好多人物面躲開它,一面向它吐著口。都說,旋風裏有鬼魅。都說,人的口
是最毒的,鬼魅都要逃避。但旋風越來越大,最後,還是從大房子裏沖出了幾個姑娘,對著旋風撩起了裙子,現出了胯下叫做梅毒的花朵,旋風便倒在地上,不見了。我的心裏空落落的,想是沒有找到有顔
的漢人的緣故,不然,空著的地方就會裝滿了。
就在我尋找旋風到底鑽到什麼地方去了時,下人們找到了我。
我的妻子逃跑了,她是跟汪波土司逃跑的。
索郎澤郎帶著一大群人上了馬,不等我下令就出發了。馬隊像一陣旋風☆樣刮出去。他們一直往南追了三天,也沒有發現汪波土司和我妻子的蹤影。索郎澤郎空手而回,叫人在院子裏立下一根行刑柱,讓爾依把自己綁在上面。我不傷心,但卻躺在上起不了身,一閉上眼,塔娜那張美豔的臉就在眼前浮現。這時,樓下響起了鞭子撕裂空氣的尖嘯聲。那個也曾叫塔娜的侍女趁機又在我眼前出現了。好多年來,她都在侍女裏,和我日益疏遠了。現在,她又發出蚊子一樣的嗡嗡聲,圍著我的
鋪轉來轉去。她叫主子不要傷心,並且不斷詛咒著塔娜這個名字。我想給這個小手小腳,嘴裏卻吐得出這麼多惡毒語言的女人一個嘴巴,但又不想擡起手來。我叫她滾開,我說:“不然就把你配給瞎了一只眼的鞋匠。”
侍女跪下來,說:“求求你,我不想生一個奴隸。”
我說:“那你出去吧。”。
她說:“不要把我配給男人,我是你一個人的女人,你不要我了,我也記著自己是你的女人。”
她的話燙著了我的心,我想說什麼,但她掩上門,退出去,又回到侍女們的隊伍裏去了。
樓下,被鞭打的索郎澤郎終于叫出聲來。
這使我身上長了氣力,走到樓下,叫爾依住手。
這是爾依第一次爲我行刑。想不到是索郎澤郎成了受刑人。繩子松開,他就順著行刑拄,滑倒在地土司們都圍在那裏,欣賞麥其家行刑人精湛的鞭法。茸貢土司想說點什麼,看了看我的眼,又看了看爾依手中的鞭子,便把話咽回去了。麥其土司也是一樣;現在,所有土司裏只有一個拉雪巴土司是我真正的朋友了。他想說什麼,我沒叫他說出來。因爲說出來也沒有用
。我告訴這些土司,他們問我請他們來幹什麼,就是請他們來看茸貢家的女人怎麼背叛我。我告訴他們,明天,想動身的人就可以動身,他們身上已經有了我的禮物。
他們攤開雙手,意思是說並沒有得到我的禮物,卻不知道我送給他們的禮物叫梅毒。
土司們都准備動身了。先後來跟我這個傷心的主人告別。
拉雪巴土司說:“就是她,這個當母的,叫她女兒勾引汪波土司,少爺不要放過她。”
想不到,就在土司們陸續離開時,塔娜回來了。她搖搖晃晃地騎在馬上,回來了。我妻子臉上的塵土像是一場大火後灰燼的顔。她十分平靜地對我說:“看吧,我這,輩子最終都是你的女人,我回來了。”當初,她和麥其家死去的大少爺睡覺時,也是這樣。我想對她說點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眼睜睜地看著她從我面前上樓去了。土司們都看著我,而我卻看著塔娜從容上樓。這時,她的母
絕對不該出來,但這個老太婆出來了,出來迎接她美麗的女兒。茸貢女土司發現,美麗的女兒臉上一點光彩都沒有。一場大火把什麼都燒沒了。連我看了,都覺得心裏隱隱作痛,塔娜看見母
,立即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塔娜望著她的母,坐在樓梯上大動悲聲。
起先,女土司臉上出現了悲痛的表情,但慢慢地,女土司的腰直起來,衆目睽睽之下對著這援助女兒狠狠唾了一口,使用一只手扶著自己的腰下樓了。走到我面前時,她說:“這個無能的姑娘不是茸貢的女兒了!你這個傻瓜,上去哄她,叫她不要哭,我要告辭了!”
女人的邏輯就是不一樣,好像有這麼一句話,眼下的事情就跟她沒有幹系了。我想這是……
塵埃落定第12章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