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一天,因公致殘的宗梅生搬進了金顯成退掉的那個房間,這是甲字樓下的右舍。宗梅生准備十二月二十六日結婚,這天是毛主席的生日。宗梅生說他負傷後能得到這樣的照顧,全靠毛主席,全靠共産。爲了牢記毛主席的恩情,他把婚禮選擇在了十二月二十六日,他要讓這個日子成爲自己一生中最重要最甜蜜的最幸福的日子。
本來,宗梅生和羅彩秀的婚禮只想簡簡單單辦一下。宗梅生在此地可謂舉目無,他的父母因家中窮困,無法前來,羅彩秀是地主的女兒,
屬也不便出席。所以婚禮想熱鬧也熱鬧不起來。照顧他的老錢將這個情況透露給了謝
。謝
一聽便動了恻隱之心,說就算羅彩秀是地主女兒,可現在講究重在政治表現。羅彩秀沒幹過壞事,她主動前來照顧因公負傷的宗梅生,就是爲建設社會主義出力,就是一個好的政治表現。爲什麼就不能把婚禮好好辦辦呢?爲什麼就不能讓負傷致殘的宗梅生感到
的溫暖和人民的溫暖呢?謝
的話句句都顯示出了高
平,烏泥湖宿舍的家屬們心裏都一亮,紛紛說,對呀,宗梅生這輩子不容易,爲什麼我們不能爲他把婚禮好好辦辦呢?許素珍說:“這些年餓得慌,大家好久都沒有在一起開開心了,就把給小宗辦婚禮當成爲我們大家開心好了。”
明主任一想,覺得也是。三年的自然災害,令日子過得沒了氣氛,人心都跟凍僵了一般。現在日子一天天又好了起來,大家的熱情也都如同被解凍一樣燃燒了起來,那麼,爲什麼不就此讓這燃燒的火焰更烈一些,更旺一些呢。回想起1958年大躍進時,大家團結一心熱火朝天地幹事業,該是多麼快樂。明主任這麼想過,便覺得實在是沒有理由讓宗梅生的婚禮簡簡單單辦掉,爲了因公負傷的宗梅生,也爲了她們自己,她們應該好好辦一下。
既然連明主任都這麼想了,家屬們便都行動起來。爲他人張羅婚事,似乎是女人的天,這件事竟讓所有家屬都覺得激動。許素珍領了人把房子粉刷一新,張雅娟陪著羅彩秀上街買了幾件家具,計有一張
和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廚房裏的鍋碗瓢勺是烏泥湖的家屬們湊份子錢買來的。金
剪了幾個雙喜貼在了窗戶和門上。小孩子們更是激動不安,天天跑去新房看熱鬧。新房尚空著,並無人住,門上總是挂著一把鎖。嘟嘟去過幾次都沒能看到屋裏的樣子,更沒有看到新郎倌和新娘子,便有些氣忿,每次回來都發牢騒,說爲什麼就不能先當新娘子再結婚?爲什麼非要規定到二十六號才能結婚?爲什麼不能把新房的門打開來讓所有的人參觀?每每在嘟嘟發牢騒時,一家人都覺得好笑。
婚禮終于如期舉行。因爲新房太小,便把舉辦婚禮的地方移在了原先掃盲班的教室。頭兩天,明主任事先領人將這裏布置了一番。還特地請書法寫得好的劉格非寫了王傑的話貼在牆上。
什麼是理想,革命到底就是理想。
什麼是前途,革命事業就是前途。
什麼是幸福,爲人民服務就是幸福。
婚禮前一天,宗梅生來看了看這裏的布置情況,在這條豪言壯語下,他凝視了許久,不禁暗自感慨。心想,比起王傑的粉身碎骨,我殘了半身並且還能娶到老婆,該是多麼幸運。宗梅生自受傷後,從來都是滿心無名的哀怨,而這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是滿足。
這天的婚禮熱鬧的程度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不光文站來了許多人,烏泥湖宿舍的家屬也來了一大半,再加上數不清的竄來竄去的小孩子,整個婚禮喧鬧成一團。
文站的站長作爲男方家長講話,很是動情地講述了宗梅生當年受傷的情形。曆曆往事,令宗梅生情不自禁地雙淚長流,婚禮一時氣氛低沈。直到有一個小孩子大聲喊著:“結婚好開心哦,爲什麼要哭呢?”方使宗梅生意識到,這個日子他應該快樂。
婚禮在快半夜的時候才結束。張雅娟最後一個離開新房,臨走前,她依然有些憂愁,她不知道年輕的羅彩秀將怎樣和一個毫無能力的新郎度過這個新婚之夜。她只好一遍一遍叮咛羅彩秀:既然你自己選擇了宗梅生做丈夫,今天晚上你就要有心理准備。你不能像別的妻子那樣享受男女之事,你只有忍著點。羅彩秀明白其話意,只知道紅著臉拼命地點頭。
宗梅生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晚上,終于第一次看到了女人美麗的胴。他顫抖著用雙手在羅彩秀光滑的肌膚上撫摸著。他將鼻子貼上去嗅著她的芬芳。然後他再一次地落了下眼淚。宗梅生說:“秀,對不起,我沒辦法讓你開心。可是我這輩子都會用心來愛你。”
羅彩秀亦用雙手從他的背上一直撫摸到他另外一半毫無知覺的身,她也哭了。她說:“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你幫我離開了我的家,你就是我的恩人,我要用這輩子來報答你。”
這個新婚之夜浸滿了兩個新人的眼淚。他們相擁而泣,幾乎在天快亮時,才昏然睡去。
元旦前夕,院裏在俱樂部舉行了聯歡,每個科室都准備了節目。施工室文藝人才不多,要拿出個舞蹈或者獨唱,頗有難度。工會組長是湖北人,特別喜歡三句半。便在家裏吭吭哧哧地寫了幾個晚上,寫出了他認爲一定會在聯歡會上一鳴驚人的三句半。可是有了節目,誰去演又是問題。工會組長只好借在學習毛主席著作討論會上發言的機會,動員大家踴躍報名。大家一想到演出時得拿鑼背鼓地上臺敲打,便都吃吃地笑個不停,半天都報不出個名來。工會組長又是央求又是號召,總算有三個年輕人跳了出來。他們分別選中了甲乙丙三個角。剩下的只有“丁”這個位置尚空著。工會組長左挑右挑,不是不肯便是不行,仿佛再也挑不出個人來。便有人笑道:“誰姓丁就誰演吧。”
會上所有人都朝丁子恒望去,因爲整個施工室只有丁子恒一人姓丁。丁子恒因對文藝節目毫無興趣,腦子裏的思路也沒有與會場同步。突然見大家都望著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出了問題,心裏十分緊張,臉上也呈現出幾分慌亂。一個年輕人笑道:“看丁工的樣子,還以爲讓他上臺挨批判哩。”
這麼一說,大家都笑了起來。丁子恒更是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眼前的這些人,他不知道他有什麼東西值得大家笑。他甚至頗爲不悅,覺得有一種被耍弄的感覺,愠怒之氣便從心底騰騰地直往上冒。可丁子恒心裏十分清楚,他不能把這種情緒流露出來。這麼多年來,壓抑自己已成習慣,他盡可能地控製自己,讓自己平靜。于是他的神情便愈發可笑了。
室主任見他如此,忙道:“丁工,還沒讓你演節目,你就緊張成這個樣子?”
……
烏泥湖年譜1965年(三)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