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偉大的東西都有魅惑力,哪怕偉大的苦難和偉大的罪惡。我熱愛有魅力的生命,這就是我當初選擇學醫的唯一動機。藝術也崇尚苦難和罪惡,但它設置柵欄,我不喜歡中間的面紗。藝術有點葉公好龍,它在展示苦難和罪惡之後,只具有淨化這一種于人類有益的功能。醫學在飽覽苦難和罪惡的奇觀後,多半能産生根治的良方。
我該認真觀賞一下東升了。支書坯子、要票不要命的戈壁灘戰士、片警、勞改犯、同
戀者、低層
謀家、都市生産隊長、腰纏萬貫的大款、區政協常委,直到今天,東升完成了以上形象的塑造。將來呢?東升將來最終要完成一件什麼樣的雕塑呢?在東升以往的曆史中,沒有清晰可見的主要特征,每一段都呈現出模糊
和多義
。心理學認爲,一個成熟的生命,其行爲受一種
在無意識狀態中的心理定式製約。東升的心理定式是什麼呢?如果他被捕前的經曆起了主導作用,他將來或許能成就一個政治家,經濟決定政治,已成爲一種世界
流。如果勞改時期積澱的力量占了上風,東升又會朝何
去呢?東升多舛的命運,是天
使然,還是環境的塑造?
我必須對東升的重要曆史片斷進行梳理。
東升在戈壁灘幾乎用生命換來員這個身份那一刻,他心裏在想什麼?他在想張家父輩苦鬥時的艱辛了嗎?他在想張家政權在白鶴莊的固若金湯嗎?東升在那個年代,屬于政治上早熟的一類人。東升他爹這個老牌政治家,在東升踏上西去列車的時候,已經給他打上了鮮明的生命底
。東升走進部隊的目的,只能是一個:入
。要當支書,必須入
。
但是,東升還是能選擇別的道路。這得需要環境的塑造。這個時候,軍隊的現狀沒能阻止東升朝自己的理想前進。東升入伍第二年,中蘇在珍寶島打了一仗,穿越沙漠地區的實戰演習關系著家利益,必須要搞。大規模演習前,要搞模擬試驗,看一看戰士的生命極限到底在哪個地方,以便決定中蘇戰爭全面爆發後,部隊從沙漠穿過,迂回到敵後的行軍路線。東升報名參加小分隊,是在拿生命賭火線入
。要不,就無法解釋二十年後,東升談起這次死亡行軍時眼睛裏閃爍的恐懼。七天後,他成了八個幸存者中的一員,他贏了。他贏了之後,唯一一個念頭就是盡快回白鶴莊。
東升在白鶴莊生活了四個月,父馬失前蹄,被免去支部書記職務。此時,東升自小就開始追逐的目標突然消逝了。我認爲,他對戈壁灘的恐懼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深深地烙在他的心靈上。他也正是在這個時期,才開始考慮在戈壁灘付出的代價值不值這個問題。老牌農村政治家因爲說了一句對林副統帥充滿感情的醉話,他的政治生命就中止了。這種殘酷的現實,把他送進一個心理頹廢期。心理學告訴我們,人在這種時期極易走向反面。東升決定來一次
胎換骨,徹底走出土地,變成一個城裏人。實際上,他是在嘗試學會遺忘。第二年春天,支書坯子張東升去了一個派出所當了片警。這一年,白家在白鶴莊的權力較量中取得了徹底的勝利,老支書在一個淒苦的冬日裏含恨而逝,生前,老支書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東升在這個時期,打算要把警察一直當下去,他並沒學會臥薪嘗膽,學會的是談戀愛,追求的是平凡和安靜。父的結局,給他的啓示是:不能再醉心權力了。二十年後,東升卻說:“我爹死在我手裏,他不該小看我。”我姑且把東升這種補遺當做他在那個時期的一份潛意識檔案看。
緊接著,東升被抛入了另一個軌道。
“趙副局長爲他侄兒的事,不該把我朝死裏整。周指導員爲什麼要落井下石,我更不明白。我想,有些人生下來心就是黑的吧。”
我很重視東升重複兩遍的這番話。他的結論重視了問題的一個方面,忽視了另一個方面。他忽視了當時的社會大環境。其實,世界上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問爲什麼的。鐵路局醫院外科醫生扒兒媳內褲要化驗精液,恐怕不能問爲什麼。兒媳婦偷人,兒子不急,老子急,爲什麼?這恐怕也是一個斯芬克斯之謎。
問題是這個場面恰恰讓穿著警服的張東升看見了。張東升沒問爲什麼,直截了當對那個挨打的女人說:“你打他不過,你爹,你哥,你弟弟呢?”
問題是這女人照著張東升的話做了,驚動了派出所。這起民事糾紛的問詢筆錄上,記下了女人這樣一句話:“張片警要我找人打他的。”
女人這句供詞本來傷不了張東升一根汗毛。
偶然事件發生了。張東升這一段經曆中,充滿了偶然事件。
一個月後,趙副局長的內侄與人發生爭執,先動了刀子,案子恰恰出在東升管轄區。本來,這件事可以把張東升推到趙副局長信的位置上。他只用在審訊筆錄上做點文章,很容易能達到這一目的。趙副局長確實給了東升這個機會,當面塞給張東升一個紙條。張東升看後,隨手把紙團扔進了廢紙簍。這一行爲並不構成對趙副局長的傷害,甚至可以解釋爲張東升在銷毀罪證。中午,張東升在一個同事家裏喝了幾杯酒後,去審了這個案子。他記著趙副局長的條子,放了一個姓趙的,寫了“拘留十五天”的
理意見。偶然的事發生了,張東升忘了內侄外侄的區別,而與趙副局長鬥毆的青年恰好又姓趙。這樣,張東升的一系列行爲就構成了對趙副局長的傷害。
必然結果出現了。一個星期後,外科醫生好端端地,卻住進了醫院,那件民事糾紛變成了刑事案件。審理的結果,張東升成了主犯。兩個月後,他被判三年徒刑,卻被關押進一座重要罪犯監獄。
三年後,東升出了獄,發現自己的城市戶口已不再存在。他又回到了白鶴莊。
一個警察和一群殺人搶劫犯住進同一個號子,所受的待遇可以想見。我有個病人,是個刑滿釋放犯,他家裏人介紹說,他出獄後,幾次回到監獄附近,後來就有了重新犯罪的行爲。經過半個月的治療,我發現他是一個受虐狂。在監獄裏,他挨了五年打,出獄後,與苦難有了距離,他透過這段距離,發現了苦難的誘惑。靠他自身的努力,他已經無法抗拒這種誘惑了。我對他的病毫無辦法,當我知道他小時候很懼怕他父這一曆史後,我約見了那位已經年邁的父
,希望他能重新建立他的權威。半年後,這位病人自殺了。做父
的在一次盛怒下,用木棍打斷了病人的一條
,因這次失手,父
再沒動兒子一根指頭,病人無法再次挑起父
的憤怒,他選擇了死亡。正因爲這樣,我並沒有追問東升在監獄裏的詳細情況。他對這一段生活講得極少。在這極簡約的講述中,他重複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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