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哥:
您好!
你可以猜猜我是一個什麼人。我想你猜不到。其實你根本不用猜,我這就告訴你。
我叫董小雲,今年二十三周歲,已經過了法律上可以成家的年齡,可如今仍孑然一身。這個詞不知道我用的是否恰當,你當年是一中的高材生,不當之請你雅正。但我不是一個不谙人心,只能讀懂瓊瑤小說的毛丫頭,我早開始了我的戀愛史。
我自小就和你同飲一河。這個說法需要立即做一次修正。因爲你離開故鄉之日,正是我的出生之時。我只是在你有限的幾次度假中,才和你同飲一河
。這
自然和你喝的略有不同。裏面已染上你的一些氣息,困爲我在你的下遊十裏的地方。好幾年你都沒有回來了,特寄我的一張近照,考一考你的能力,看你能不能從照片的我身上辨別出起河
這些年是變得甘甜了,還是變得苦澀了。
我搜腸刮肚擠出上面的文字,是想向你炫耀一下我的語文程度,看看這個高中二年級就在地區小報副刊發表過散文的中學生,經過幾年風吹日曬,文字是否已變得不堪卒讀。走麥城也需要和你談談,正是因爲我太偏愛祖的語言文字,才導致我語文考了全縣第一,最後卻名落孫山。
這裏不是解答一個幾何題,所幸要讀懂一個男人,不需要物理定律和化學實驗,只用一顆心完完全全投入也就夠了,我發育最好的器官,就是這顆心了。
再轉遠了,我怕回不來,因爲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真火車,我確實是一個井底之蛙,但不是那一只井底之蛙。因爲我知道外面有個很大很大的世界,很精彩的世界。我只能在夢中去那裏暢遊。
十七歲那年,我第一次聽到你那傳奇的經曆,我被震撼了。少女的羞怯阻止了我當時走近三家灣你的家裏。後來你走了,帶著馮靈芝母子三人走了。王家灣人把你驅逐了,那裏再沒有你的立錐之地,在別人眼裏,從那時起,你成了一片無根的浮萍。我承認愛情會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如果我感覺不到這種力量的存在,這種力量現在沒有左右我,我能有勇氣赤躶躶地站在你的面前嗎?你比我大二十歲,幾乎可以做我的父了。沒人能理解你,你終歸都要自覺地離她們而去,我抱定了這個想法,一直苦苦地等待著,一等就是六年。我不想對你說這六年我是怎麼度過的。
不用說了,不是說人在絕望時才去回憶嗎?我已經知道了你又離婚的消息,我已經不再悲觀。
我覺得我讀懂了你,是的,我至少讀懂了你的大部分,最重要的部分。你是天底下最不幸的那種人,又是一個具備磁石特的那種人。你總在行動,你害怕一潭死
的狀態,真不知道你那瘦瘦的身
裏蘊藏多少激情。你已經盡你的能力,做完了你要做的工作。
如果人生能有八百年,我願意一輩子做你的隱身知己,看著你一點點把苦難的故鄉帶到樂園。這是不可能的。你該停下來歇息歇息了,你該享受一下你的成果了,你該找到一個知你的人一吐爲快了,你該消受一下真正的愛情了。這難道不是你期望的嗎?
我並不奢望能很快見到你,但我會一直等著這一天。王家灣不是你的家了,那個院子住著王家的四子和他用兩千元錢買來的妻子。王家灣早把你的名字從族譜上抹去了,我真的不願你傷心。我也不用告訴你我的家到底在你熟悉的哪一個村落。我甚至不明白給你寫這封信的目的。我的心是迷亂的。我真的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自認爲理解你的全部苦難的女子,像你這樣一個優秀的男人,可能很快又會引起女人注意,或許這個人已經存在了。王大哥,你不要笑我,就算聽一次一個多情的少女的傾訴吧。
董小雲 ×月×日
辦公室人很多,王金栓粗粗把信浏覽一遍,繼續看報紙。他想這可能是縣城某個同學的惡作劇,並不十分在意。
晚上,王金栓似乎覺出了這封信中異乎尋常的味道。同學都人到中年了,閑情雅致早不談了,久不通信,這份幽默感早丟到不知那一個垃圾箱去了。王金栓讀了幾頁武俠小說,又把這封信拿出來細讀了一遍。
字娟秀,有些稚嫩,臨帖的痕迹尚濃,一看就不是一個中年人做出的活兒。字裏行間充盈著一
激情,矛盾心理也傳達得惟妙惟肖。站在研究者的立場上,這封情書算是寫得比較有特點的,不自覺出現的賣弄,恰恰又合乎少女的身份。王金栓又無法完全站到研究者的立場上。如果世上真的存在董小雲這個人,她要是真沒把他王金栓放在眼裏,不可能寫出這樣一封信,有些內幕知道的人並不多。
和靈芝離婚後,他就搬到辦公室住下了,難得有什麼契機刺激他這方面的思維。他躺在小行軍上,拿起姑娘的照片仔細看了看。姑娘的目光中,既有春燕那種騒動,又有靈芝那種堅強,從輪廓判斷,是喝趙河
長大的。十幾年間,一個在外做了軍官的男人離了三次婚,這三個女人的家,相距也不過三十裏,最後一次結婚又難如上西天取經,這種事在故鄉流傳得很快。想到這—步,王金栓已認定這個董小雲存在著。他自信可以看出情感的假面具。
“如果不是發自肺腑,不可能有這種真切。”
接下來,王金栓發現了這女子的粗心。內文和信封上都沒留下聯系地址。心中頓時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惆怅。他們仿佛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是一個孤自無靠的獨行人,又仿佛第一次有了一種要對人傾訴的慾望。這種感覺的産生,都是因爲有了董小雲這個少女。他覺得那封信接受了某種自己的真實,但仍感到不夠深刻尖銳,觸角在自己靈魂的藏身橫一下秋波,眨眼就不見了。他心裏隱隱生出一種希冀,有人能用刀子捅捅這個地方。自己這些年孤自苦鬥,飽受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寂寞,如今有了這樣一個又寸自己牽腸挂肚的少女,又多少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卻又不知道這個少女今在何方。王金栓這一夜沒睡好。
在後來的幾天裏,王金栓總是時不時地回憶一下這封信。漸漸地,也就把這事淡忘了。
再過幾日,附近一個地方發生了地震,大院裏的人都有點坐不住了,辦公室常有人把電話打到地震局問詢情況。有的家已經開始搭防震篷了。王金栓每當看到一家家人在廣場上忙忙碌碌,那怕只是談論一下地震來時全家人的撤退順序,他都感到一種孤單。當然,沒過幾日,這風波也就過去了。王金栓第一次對自然災害産生一種懼怕。有誰能在洪湧來的時候,在地震的藍光閃過之後,把他從睡眠中喚醒過來,留給他一個刹那,那怕只能用來對自己的一生略作回顧呢?他認識到了孤獨的另一面……
王金栓上校的婚姻第7節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