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自然真理的探索,正不容易,但也可說並不困難。世人固未嘗有直入真理之堂奧,然人各有所見,迨集思廣益,常能得其旨歸,個別的微恉,似若有神而終嫌渺小,或且茫然若失,但既久既衆而驗之,自古迄今,智慧之累積可也正不少了。因爲真理象諺語的門戶,沒有人會錯入,以此爲喻,則學問不難。然人們往往獲致一大堆的知識,而他所實際追求的那一部分確真摸不著頭緒,這又顯得探索非易了。
迷難本起于兩類,也許現在的迷難,其咎不在事例而正在我們自己。好象蝙蝠的眼睛爲日光所閃耀,我們靈中的理智對于事物也如此炫感,實際上宇宙萬物,固皆皎然可見。
我們受益于前人,不但應該感荷那些與我們觀點相合的人,對于那些較浮泛的思想家,也不要忘記他們的好;因爲他們的片言賸語確正是人們思緒的先啓,這于後世已有所貢獻了。誠然,若無提摩太,我們將不會有多少抒情詩;可是若無弗裏尼,就不會有提摩太。這于真理也一樣;我們從若幹思想家承襲了某些觀念,而這些觀念的出現卻又得依靠前一輩思想家。
哲學被稱爲真理的知識自屬確當。因爲理論知識的目的在于真理,實用知識的目的則在其功用。從事于實用之學的人,總只在當前的問題以及與之相關的事物上尋思,務以致其實用,于事物的究竟他們不予置意。現在我們論一真理必問其故,如一事物之素質能感染另一些事物,而使之具有相似素質,則必較另一事物爲高尚(例如火最熱,這是一切事物發熱的原因);這樣,凡能使其它事物産生真實後果者,其自身必最爲真實。永恒事物的原理常爲最真實原理(它們不僅是有時真實),它們無所賴于別的事物以成其實是,反之,它們卻是別的事物所由成爲實是的原因。所以每一事物之真理與各事物之實是必相符合。
顯然,世上必有第一原理,而事物既不能有無盡列的原因,原因也不能有無盡數的種類。因爲(甲)一事物不能追溯其物質來由〈物因〉至于無盡底蘊,例如肌肉出于地土,土出于氣,氣出于火,曆溯而終無休止。也不能根究其動變來源〈動因〉成爲無盡系列,例如人因其而動,氣因太陽而動,太陽因鬥爭而動,類推而竟無休止。相似地極因也不能無盡已的進行——散步爲了健康,健康爲了快樂,快樂爲了其它,其它又爲了其它,這樣無盡已的“爲了”。怎是〈本因〉的問題亦複如此。因爲在“間”問題上,“間
”必有前後兩個名詞,前名必爲後名的原因。如果人們詢問三者之中誰是本因,我們當以第一名爲答;末一名不是原因而是成果,間
又只是它後一名的原因〈那麼本因自應求之于最先一名了〉。
(間之爲一或爲多,這裏並沒有關系,其數有盡或無盡也沒關系。)如果間
的系列是無盡的或種類是無盡的,一直下去到任何一個間
爲止仍還都是間
;如沒有那個“第一”這就沒有本因。
在上面建立了一個起點以後,也不能向下面無盡地進行,如雲由火故,地由
故,不能是一有“所由”便産生無盡後果。“由”(ej)之爲義有二——這裏,“由”不作“在後”解,例如我們說,“在”伊斯米賽會以“後”,來了奧林匹克賽會;
其一義如“由”兒童以至成人,兒童變則爲人;或另一義如氣“由”于。我們說“人由童來”,其意所指是“一物變而另一物成,一物終而另一物始”(創變本在“現是”與“非現是”之間;因爲學徒是一個在創造中的大師,所以我們說一個大師是“由”學徒變成的);另一方面,“氣由于
”則其意所指是一物毀而另一物成。所以前一類變易是不可回複的,成人不能複還于兒童(因爲這是由于變易遂成現是,並不是出于“此是”而轉爲“彼是”;又如說天曙而成白書,就因爲白書跟在天曙以後;類乎如此,我們也不能倒轉說白書成爲天曙);但另一類的變易則是可回複的。在這兩類事例上,都不能有無盡數的項目。因爲前一類項目就是間
,必須有所休止,而後一類則互爲變化;它們之間的成壞是相通的。
同時,第一原因既是永恒的,就不該被毀滅;因爲創變過程向上行時不是無盡的〈必然得有一個最初原因〉,後繼的事物須由這第一原因的毀滅而次第生成,那麼這第一原因將不是永恒的。
又,極因是一個“終點”,這終點不爲其它什麼事物,而其它一切事物卻就爲了這個目的;有了這末項,過程就不至于無盡地進行;要是沒有這末項,這將沒有極因,但這樣主張無盡系列的人是在不自覺中抹掉了“善”(可是任何人在未有定限以前他是無可措手的);世上也將失去理
;有理
的人總是符合于一個目的而後有所作爲,這就是定限;終極也就是“定限”。
“怎是”也不能引致另一個更充實的定義。原定義比之衍生定義總是較切近的一個定義;在這樣的系列中,如果第一項定義沒有做對,以後的步趨也不會走准。還有,這樣說的人實際毀壞了學術;因爲要想達到無可再解析詞項,這是不可能的。依照這些想法,知識也成爲不可能;事物如真具有如此無盡的含意,人將從何認取事物?因爲這並不象一條線那樣,可以作無盡分割,可是實際上,于線而論那個無盡微分還是不可想象的,所能想象的只是一些假設爲有定限而頗短的線段而已(人們如慾追尋一條無盡可分割的線,他就沒法計算多少線段)。——憑可變事物來想象物質之無盡也不可能。若說無盡事物能存在,則這個無盡觀念便非無盡。
但是(乙)原因的種類若爲數無盡,則知識也將成爲不可能;因爲我們只有肯定了若幹種類原因以後,才可以研究知識,若說原因是一個又一個的增加,則在有盡的時間內人們就沒法列舉。
對于一群聽衆,學術課程的效果須看聽衆的習;我們樂于聽到自己所熟悉的言語,不熟悉的言語違異我們的慣常,就好象難以理解,又好象是外邦人語。可理解的言語就是習慣的言語。習慣的力量可以律法爲證,因積習而逐漸造成的律法,其中神話以及幼稚的成分常常比理知成分占優勢。有些人,除非講演者以數學語言說教,他們就不傾聽,有些人則要求他舉實例,還有些人則但願他以詩爲證。有些人要求一切都說得精密,另有些人則以精密爲厭忌,因爲他們自身粗疎,精密的言語于他們的思想聯系不上,或則因爲他們拿精密當作煩瑣。精密是具有一些煩瑣
質的,因此在商業上和辯論上都被輕視。
所以人們必須先已懂得而且習知各式辯論的方法,因爲各門知識與修學方法兩者均需要艱钜的功夫,這不能在研究各種專門學術中,同時又教授以修學的方法。並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要求高度的數學精密,精密只是超物質問題上有此需要。全自然既假定著具有物質,自然科學便不需要過度精密的方法。我們必需先研究自然是什麼,再進而考察自然科學所討論的是些什麼。[以及研究事物的原因與原理是否屬于一門或幾門學術。]
……《形而上學》第2卷在線閱讀結束,下一章“第3卷”更精彩的內容等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