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市中級人民法院經濟審判庭合議庭傳發的起訴書影印本遞到瑪利亞製總公司經理辦公室桌上。它顯然比郭永晟預料中的速度要快,盡管郭永晟藐視原告,但面對這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也不免生出幾分擔憂。
接下來整整三天,郭永晟和錢學平撂下公司裏的事務,關進酒店總統套間裏,足不出戶,老板桌上攤滿了《中華人民共和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中華人民共和
經濟合同法》、《中華人民共和
刑法》等一堆書籍,廢槁紙丟了一地毯,草擬出的答辯狀還是不甚令人滿意。
兩個人在極度的疲憊中都變得有些急躁,不停地抽煙,來回走動,意見總難統一。
錢學平心裏明白,他是在暗暗地給自己鋪一條退卻的後路,但他表面上還不能讓郭永晟察覺。薛仁義的起訴書裏明確了在查訪蒯長山失蹤的線索,要求法庭出面澄清疑窦。而在這以前,錢學平也得到了消息,死者家屬已向當地公安機關報案,懷疑蒯長山是被謀殺,結果公安部門立案著手偵破。很快,錢學平手下的一位信被傳訊去。
“我認爲,在家確保華僑的合法收入、儲蓄、各種生産資料所有權等正當權益的同時,還應貫徹一貫的一視同仁,不得歧視,根據特點,適當照顧的原則,根據當前改革開放的具
情況,靈活掌握政策,才能保證外商的投資和外資在市場上的活力……下面呢?”
“寫完了?”
“下面我認爲應圍繞著你的利益公司的利益家的利益這三者利益來闡述利害關系。”
“是呵,我也在思考,作爲一名愛華僑……這個這個,下面應該怎樣寫才更厲害,才能駁倒它的論據,把有利的一面傾向我們……你再想想?”
“反正我知道中法不是區法,二審比較難對付。”
“這還用你說。快,接著想。”
“這一項,帽子的部分夠了,剩下的就是針對他們提出的,如何答辯……”
“是呵,怎麼答辯?”
“是呵,怎麼答辯?”
“你別老等著我在一邊笑,也該出出點子。”
“誰笑了,這不寫呢嗎,這都是誰寫的這麼幾大張?”
“行行,我說錯了還不行?你別急,咱們接著,寫到哪了?”
“要求家保護華僑正當權益。”
兩個人抱著腦袋往下冥思苦想。寬敞的酒店玻璃窗外,陽光明媚,街道隔離帶上盛開著月季花,換上夏裝的市民點綴在其間,令人向往投入大自然的懷抱。
一群鴿子從窗外飛過,閃現出它們灰的脊背,留下一串鴿哨音。
錢學平扔下筆,仰靠進沙發裏,閉目而想。也不發表意見,說不上是睡著了還是在思考。
郭永晟順著玻璃窗來回踱步,一口接一口地抽煙,他已經從答辯狀上跑了神;他感覺到事情到了關鍵的時刻錢學平在動搖,雖然表面上依舊是順從的老樣子,但內心裏卻已經拉開了差距。他反複地回憶,還是不明白這是爲什麼,他是想否定這種感覺,但看一眼錢學平的樣子,他又否定這種想法,認爲他的感覺是對的。他決定在沒有抓住真憑實據之前,先把這種感覺保存下來,防止不測。他的腳踢倒了那臺單喇叭收錄音機,他撿起它,揿下鍵鈕。
“你能不能把它給掐了!”錢學平睜開眼,坐起來。
郭永晟怔了一下,錢學平還從沒有用這種語調跟他說過話。心裏驚詫,臉上卻沒表露出來,也沒關上收錄機,只是把音量調到最小位置,看著錢學平。
“怎麼了,聽聽音樂放松放松。”
“我討厭這個混血的娘們兒!”錢學平瞥了這裏一眼。
郭永晟看出他被一種惶惶不可終日的心情困擾著,眼角布滿血絲,嘴角生出泡。
郭永晟和藹地笑著,說:“幹嗎幹嗎,真碰上坐牢那天也輪不到你,放心吧。”
“那應該輪到誰呢?”
“我還排在你前邊呢。”
錢學平嘴角劃過一絲冷笑,沒再說話。
錢學平內心深的確被一種極度的恐懼所困圍。幾天前他得知最交心的部下被警方傳訊,立刻找到郭永晟,請郭永晟利用他在社會上的聲譽和地位出面幹涉。他認爲這對郭永晟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何況案系郭永晟。當時郭永晟正在參加魯婷婷開辦的寵物醫療診所的開張儀式,懷裏抱著一只塗成紫顔
的短毛砂皮犬,跟魯婷婷商量下一步開辦寵物美容院的事,魯婷婷興高采烈,打出十七八大姑娘的精神,兩個人于賓客叢中雙進雙出,聽了錢學平的彙報,郭永晟只是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錢學平呆怔地瞧著兩個人的背影,有一種局外人的感覺,仿佛從一開始就被人戲弄,而他自己還洋洋自得。中級法院的起訴書再次敲響他的警鍾,薛仁義的敏捷與堅定,郭永晟的自私與暧昧,使他局外的感覺上升到一種明確的恐懼心理——他正面臨著被出賣,這種出賣不是指某個人,而是他自己給自己掘了個陷坑,其他人都充當起旁觀者。他已經在後悔普陀山之行。而眼前,他還在陪著拿他當槍使的人在起草什麼答辯狀,他認爲自己簡直是愚蠢之極。
“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我保證你那個人太平無事。在警方沒抓到證據之前,即使是抓到了證據,我想他也不會輕易承認的,他知道殺人者償命,從他殺人的那一天,他就做好了這方面的准備。”郭永晟繞到錢學平面前,扳起他肩膀,說,“我現在出面當然可以,但我現在出面救他會不會適得其反呢,反而引起人們的懷疑,幫了薛仁義的忙。”
錢學平看著郭永晟,覺得也有道理。
“只好委屈你的人吃點苦頭了,我在想別的辦法,看看行不行。你可以放心,我們倆是一回事,包括魯婷婷,都在頂著雷過日子,一個樣。”
“不,咱們不一樣。”錢學平想想,搖搖頭。
“從生命的定義上講,一樣。不過遭遇的事不同罷了。”
“你沒危險,我是說沒生命危險。而我有。”
郭永晟冷笑一下,說:“總有一天你會看見,我比你慘!”
錢學平斜睨著郭永晟。事實在不斷地教訓他,讓他更相信事實,而不是一兩句好話。
“大夥兒風裏雨裏,擔驚受怕,滾了三年才支起這麼個公司架子,如今廠房投産,門市經營,形勢大好。誰不想忘掉倒黴的日子,不想胎換骨,發揮咱們聰明才智,幹出一番大事業?我不想嗎?放著好好的買賣不做,放著堂堂經理不好好當,偏找著苟苟營營紮,往臭裏作踐,找著不順心,找著官司找著槍子兒,我樂意過這種日子?兄弟你是一塊兒奮鬥過來的,心裏全裝著呢,誰不想活得像個人樣?出人頭地,建樹功業,耀祖光宗,青史留……
紙項鏈第16章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