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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的歸來》水仙花的傳奇

葉靈鳳作品

  shui仙花是香港人過農曆新年必需的點綴品。每到農曆快過年的時候,報紙上總要出現“發售漳州shui仙花頭”的小廣告。這正是合時的生意。因爲誠如這廣告所示,shui仙花是我guo福建漳州的特産,本港所出售的shui仙花沒有一棵不是從漳州運來的。

  生物長成的經過,包含許多很巧妙的安排,這是自然界的傳奇故事,有時比詩人所想象的神話還要傳奇。如有一種名叫蜉蝣的小飛蟲,形如小蜻蜓,這就是莊子所說的“蟪姑不知春秋,蜉蝣不知朝暮”的小蟲,它們僅有幾小時的生命,可是在蛻化成飛蟲以前,幼蛹要在shui中生活三四年以上,才可以成熟蛻化,而爬出shui面蛻化成飛蟲以後,大都經過三四小時就死亡了。同時在這短促的三四小時生命史中,它們還要經過練習飛行、尋找配偶、交尾産卵的忙碌生活。一個幾小時的生命,卻要經過三四年的籌備工作,你說這是不是生物界的傳奇?

  shui仙花的生活史也是這樣。我們平時所見到的shui仙花,大都是已經種在shui盆裏長了長長的綠葉正開著花的,很少人見過那種像洋蔥頭一樣的幹shui仙花頭,而這正是shui仙花從産地運到香港時的情形。並且這種幹shui仙花頭,在産地要事先經過埋在地中種植若幹日,掘起來風幹,然後再種下去再掘起來,要這樣經過三年之久,然後才可以運到香港來發售的。經過這樣三年培養工夫的shui仙花頭,一旦放到清shui裏,就可以保證恰好在農曆新年開出花來,否則買主買了一棵shui仙回去,種在shui裏種了許久,到了新年開不出花來,便不免要大呼大吉利是了。

  一棵shui仙花頭既要經過三年的培養手續,並且又要使得它能在指定的時間內開花,這就對于土壤、陽光,shui分、氣候、風向非要有豐富的經驗不可了。這就是種植shui仙花成爲福建漳州人專業的原因,也正是shui仙成爲漳州特産的原因。並且即使在漳州,據說從前也僅有某幾個鄉村善于種shui仙,種植的秘訣幾乎成爲他們世襲相傳的秘密(當然,今天已不會秘密了)。在這區域以外雖也能種shui仙,但費時費事而難獲利,在漳州以外更不用說了。

  從漳州經由廈門shui路或從陸路運到香港來的幹shui仙花頭,是用竹簍成簍裝起來的,上下鋪著稻草。它們按著大小來定等級,最上等的貨se每簍三十棵,其次四十棵,以至五十、七十、八十不等。他們在本港沒有長年固定的行址,大都臨時借用同鄉的商號來進行短期的批發生意,這些商號多數是藤器行或竹器行。一到每年農曆十一月左右,本港的花園花販便向如期而來的他們批購整簍的幹shui仙花頭,回去再經過一番相當複雜的培植整理手續,然後就可以等到年宵市場上拿出來應市了。

  從漳州運來的幹shui仙花頭,到了本港“花王”和花販手裏以後,還要經過幾重整理的手續,然後才可以應市,這是准備在年宵市場出售shui仙花的花販們最緊張忙碌的時節。因爲shui仙花頭在農曆十一月底就要發芽,發芽之後往往恰好經過一個月便可以開花,而這時正是農曆的大除夕。開花開早了不合時,貨se賣不出好價錢,開遲了便失去市場,根本一錢不值。因此如何使得所有的shui仙花恰好在農曆十二月二十八九的年宵含苞慾放,或者成爲“豆蔻初開”的光景,那就是經營這生意的最費苦心,最要發揮自己養花經驗的地方了。

  通常,他們總是先期將幹shui仙花頭攤開來加以整理,先將四周骈生的小花頭割下來,剝去那一層洋蔥皮似的幹皮和底下附著的汙泥,然後用刀在花頭上沿著花芽迸出的兩側深深的劃幾刀。這手續最重要,也最講究經驗,否則將來發出來的花便歪斜不端正了。經過這樣手續之後,又將花頭放在清shui裏浸一夜,然後便用淺木盆一排一排的養在shui裏,聽其自然生長了。

  若是天氣正常,不冷也不太熱,又沒有風雨,在農曆十二月初養起來的shui仙花,到了除夕前夜一定可以開花。但是若陽光大少,或是天氣太冷,北風太大,都可以影響shui仙的發育。過早過遲固然都不好,即使及時開花,若是葉長花短,顯得披頭散發的樣子,也足以影響市價。因此在這一個月中,培養shui仙花的花販,幾乎無時不在提心吊膽,一直要到農曆十二月二十以後,大勢已定,這才放下一顆心來。

  普通的shui仙花有單瓣複瓣之分。在花品上說,當然單瓣的花品更高,但是在本港的市場上,則是重臺的比單瓣的更貴,因爲許多人都喜歡買重臺的。此外還有一種蟹爪shui仙,那是花販將切下來的小花頭用竹簽穿在一起,經過種種人工培養成的,他們稱這工作爲“雕”,有的甚至能雕出獅子老虎的形狀。這實在是畸形的産物,最爲庸俗,然而在花市上它們的價錢最貴。

  shui仙和吊鍾,是香港人過年必備的兩種時花。在本港的年宵市場上,在最初幾天,一棵普通的shui仙花,花販一開口也許會向你索價五元至十元,在大除夕的十二點鍾以前,也許一棵仍要四元至五元才買得成。但是一至二時以後,大約一塊錢已經可以任揀了。再遲一點,到了花販收檔回家團年的時候,這時若再有賣剩的shui仙花,他們爲了節省人力和搬運費,大部棄置不顧,抛在地上任人踐踏。于是經過三年栽培,一個月的苦心照料,就在“一夜繁華”之後,身價跌得一錢不值,抛在地上成爲垃圾了——這就是shui仙花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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